斜月三星洞的晨雾总带着松针的清苦,沾在眉睫上,凉丝丝的。
石猴蹲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爪子里攥着半块吃剩的桃干,眼睛却黏在那扇紧闭的柴门上。他来这方寸山己过了三日,菩提老祖没见着,倒是先撞上了个清瘦的少年。
少年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正提着木桶往阶下的竹筐里倒药渣。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眉峰微挑,目光落在石猴那身灰扑扑的绒毛上,没说话,只递过来一个还带着露水的野果。
“新来的?”少年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干净。
石猴没接果子,反而往后缩了缩,警惕地龇了龇牙。他在花果山做惯了美猴王,何时受过这等被人打量的滋味。可这少年身上没有半分恶意,眉眼间的沉静,竟让他想起了水帘洞外的月光。
“师父说,山门前的生灵,有缘便留。”少年把果子搁在石猴脚边,转身要走,却被石猴一把拉住了道袍的下摆。
石猴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生涩的字:“我……我要拜师。”
少年脚步一顿,低头看他。晨光穿过雾霭,落在少年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添了几分暖意。
“拜师啊,”他弯腰,指尖轻轻点了点石猴的额头,“那得先喊我一声——大师兄。”
石猴望着他,又望了望脚边的野果,忽然觉得,这方寸山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太无趣。
第一章青石上的猴(续)
石猴盯着少年指尖那点温热的触感,又低头瞅了瞅脚边圆滚滚的野果,腮帮子动了动,到底还是没犟过心底那点拜师的迫切。
“大……大师兄。”三个字磕磕绊绊,倒像是含了块石头在嘴里。
少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伸手将他从青石板上拎起来——石猴不算矮,可少年的手劲竟不小,拎他跟拎只猫儿似的。“走吧,先带你去寻个住处。师父没发话前,你且跟着我。”
穿过晨雾缭绕的山道,两侧是齐腰深的翠竹,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石猴被拎着后领,却不忘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好奇。他瞧见山道旁的石缝里长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儿,瞧见枝头有尾巴比身子还长的小松鼠,还瞧见远处的崖壁上,有几个道童正练着拳脚,招式虎虎生风。
“往后在山上,莫要乱跑。”大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山的黑松林有瘴气,前山的摘星崖陡得很,摔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石猴咂咂嘴,没应声,心里却嘀咕:俺老孙在花果山翻山越岭,什么险地没闯过?
“还有,师父讲道的时候,要守规矩。”大师兄脚步不停,拐进一处竹林掩映的小院,“不许插嘴,不许打闹,更不许……”他回头看了眼石猴毛茸茸的脑袋,“不许偷摘师父院中的蟠桃。”
石猴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山上还有蟠桃?”
大师兄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是师父亲手栽的,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你这辈子能不能见着,还两说。”他推开小院西侧的一间柴房,“喏,这就是你的住处。简陋是简陋了些,胜在清净。”
柴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堆着些晒干的柴禾。石猴却不在意,他蹦到木板床上,踩得床板吱呀作响,又扒着窗户往外瞧,正对上院中的一株老槐树,枝桠遒劲,遮天蔽日。
“每日卯时起,辰时到膳堂用饭,巳时跟着师兄弟们洒扫庭院、采摘草药,午时歇半个时辰……”大师兄倚在门框上,语速平缓地说着山上的规矩,像山涧的流水,一字一句淌进石猴的耳朵里。
石猴听得昏昏欲睡,只惦记着那三千年一熟的蟠桃,还有菩提老祖到底长什么模样。
正走神间,大师兄忽然扔过来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换上。”他道,“明日起,你便是方寸山的弟子了,模样上,总得规整些。”
石猴抓起道袍,翻来覆去地看,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大师兄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是没忍住,迈步进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记住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清冽中带着几分郑重,“入了方寸山门,便再无花果山的美猴王,只有菩提座下的……”他顿了顿,似是在琢磨什么,而后笑道,“只有菩提座下的一只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