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关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辆车决绝地冲进雨幕,溅起的冰冷肮脏的水花,尽数泼在呆立在原地,如同失去灵魂的温晨身上。
手腕上传来的清晰刺痛,将温晨从那片几乎令他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眨了眨眼,焦距重新汇聚,看见的便是近在咫尺,顾默珩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此刻盛满了无尽痛楚与悔恨的眼。
真可笑。
当年亲手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人,如今却在他面前,摆出这样一副深受情伤而痛不欲生的表情。
温晨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顾默珩松懈的桎梏中抽出。动作快而决绝,带着清晰的嫌恶。
顾默珩踉跄着后退半步,手臂无力垂下。
“顾总,”温晨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出褶皱的袖口,再抬眼时,脸上已迅速覆盖上一层无懈可击且程式化的温和与拒人千里的疏离,开口道:“很晚了,不送。”他下了逐客令,用最平静的语气。
顾默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温晨眼底那坚硬化不开的寒冰,心脏如同正在被最钝的刀子一片片凌迟,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他知道。八年前,他亲手教会了这个少年如何残忍。
如今,这个少年长大了。
他将这份从他这里学会的残忍,淬炼得更加冰冷锋利,然后,悉数奉还。
温晨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绕开他,转身重新坐回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拿起了压感笔。
顾默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个被冷落的保温食盒上。他伸出手,固执地又将那碗仍旧温热的小米粥,往前推了寸许,直接推到了温晨低垂的视线正中央,不容他忽视,坚持道:“把它喝了。”
温晨的脊背僵住,没有回头。
“顾总是国外待久了,听不懂话了?”
顾默珩直接绕过桌角,站到他正前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垂眸,紧紧锁住温晨苍白疲惫的侧脸,语气沉缓却带着重量:“温晨,你的胃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赌气。”
“我说了,我如何,与你无关,顾总不必强扯到自己身上。”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喝完它。”顾默珩不理温晨的嘲讽,语气更沉,有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我就走,不再打扰你。”
温晨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收紧,他沉默了。
用一碗粥,换取耳根的清净,和这个人的立刻消失。
胃部的绞痛,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虚的胃囊中凶狠搅动。他抬起眼,看着顾默珩那双写满了执拗与某种深刻痛楚的眼,然后像是认命般,扯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嗤笑。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小巧的汤匙。
温晨舀起一勺金黄软糯、冒着微弱热气的粥,机械地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确实瞬间抚平了胃里那尖锐翻搅的刺痛。身体的本能,使他无法控制地贪恋着这份熨帖的暖意。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同时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缓慢而沉重地往下沉。
很可笑。
这荒谬的场景。
温晨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勺,接着一勺,像是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将那碗分量不小的粥,尽数送进空洞的胃里。
顾默珩始终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描摹着温晨低垂的轮廓。从他因忍耐而微颤的浓密睫毛,到缺乏血色紧抿的薄唇,再到那只握着汤匙,因为用力而骨节分外分明的手。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监督着守着温晨将粥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