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祁同伟出院了。
没有鲜花簇拥的欢送,也没有媒体长枪短炮的追逐。
他婉拒了局里派车的好意,自己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肩章上依旧是最普通的员级标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岩台县人民医院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小县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植物和远处食堂饭菜的味道。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录音机里播放的蹩脚流行歌、人们讨价还价的嚷嚷……这一切都与医院里的洁净安静以及孤鹰岭的死寂狂暴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糙而鲜活的烟火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真实的、属于人世间的喧闹。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踏足于这片他将要纵横捭阖的土地,不再是病床上运筹帷幄的隐者,也不再是雨夜中搏命的“英雄”,而是一个需要从头开始、步步为营的基层小吏。
根据组织安排,他没有留在县局机关,也没有如某些人暗中期待或嫉妒的那样首接进入某个油水部门,而是被分配到了林城开发区派出所,担任副所长(副科级)。这个安排,正是基于他本人“主动要求到最基层、最艰苦地方锻炼”的“高尚”请求。
开发区位于岩台县郊,说是“开发区”,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工地加上一片管理滞后的老旧厂区和新划拨的荒地的混合体。道路坑洼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
随处可见低矮的砖房、临时搭建的工棚、以及圈起来却迟迟未动的荒地,杂草丛生。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歪斜地立着,拉着稀疏的电线,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开发区派出所,就坐落在这片混乱边缘的一栋二层旧楼里。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绿色的木制门窗油漆剥落,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门口挂着的白底黑字牌子,“林城开发区派出所”几个字也显得无精打采。楼前一小块空地上,停着几辆满是泥点的破旧自行车和一辆漆面脱落、引擎盖瘪了一块的老式212吉普车。
这里,就是祁同伟新征程的起点。寒酸,破败,边缘,甚至带着点被遗忘的颓丧气息。与他暗中掌控的那近千万庞大资金(仍在通过祁老蔫的账户和隐秘渠道继续增值)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对比。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如同一位冷静的勘察员,评估着战场环境。他拎着包,迈步走了进去。
派出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旧纸张霉味和廉价油漆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灯。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简陋的办公桌、堆满卷宗的档案柜,以及穿着同样旧警服、神态各异的民警。
他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一潭沉寂己久的死水,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大量或明或暗的打量。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英雄?”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听说在孤鹰岭挺猛,挨了一枪?”
“啧,运气好罢了。那种场面,没死算命大。”
“不在县局享福,跑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镀金?我看是发配吧…”
“这么年轻,副所长?呵呵,怕是来给老赵当副手,有他受的…”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气中。祁同伟的听力远比常人敏锐,但他恍若未闻,面色如常地走向所长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把双脚翘在办公桌上,身子窝在旧藤椅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看得津津有味,手边的搪瓷茶杯里冒着劣质茶叶的热气。
他就是开发区派出所的所长,赵永强。一个在基层混了大半辈子、早己磨平了棱角、精通各种“生存哲学”的老油条。
祁同伟敲了敲开着的门。
赵永强似乎才注意到有人,慢悠悠地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带着几分敷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