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办公室，仿佛成了一个信息的漩涡中心。
连续数日，他几乎足不出户，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文件之中。
经开区三年来的工作总结、发展规划、项目清单、财政报表、人员档案…这些枯燥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眼中却如同活了过来，彼此串联、印证，勾勒出岩台经开区真实而略显苍白的面貌。
发展规划纸上谈兵，与实际脱节严重。招商引资饥不择食，引进的多是些高耗能、低产出、环保压力大的小作坊式企业，或是圈占土地却迟迟不见动工的“僵尸项目”。
财政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几个稍微像样点的项目都严重依赖县财政输血。管理体制僵化，流程冗长，科室之间推诿扯皮己成常态。
人员构成更是复杂，有胡果然这样的老好人守成派，有关系户塞进来的闲散人员，也有几个想做事却无处着力的业务骨干，如招商科副科长李为民。
祁同伟的手指在一份份文件上划过，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剖开浮华辞藻下的脓疮与惰性。他并不急于动作，只是静静地观察、分析、记忆，如同潜伏在深水中的巨鳄，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他的沉寂，在某些人眼中，成了“束手无策”或“新官上任三板斧砍完没了下文”的证明。办公楼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其中的轻视与观望似乎又浓了几分。
规划建设科科长孙彪有次在走廊遇见他，那声“祁主任”叫得拖长了调子，眼底的讥诮几乎不加掩饰。
祁同伟恍若未觉，依旧平和地点头回应。
这天下班后，他没有回县委大院分配的临时宿舍，而是让程度开车，在岩台县城里缓缓转悠。九十年代末的县城，夜色算不上璀璨，主干道两侧稀稀拉拉亮着路灯，多数店铺早己关门，只有几家录像厅、台球室和灯光昏暗的小饭馆还亮着招牌，透出几分寥落的生机。
“去城东那片老工业区看看。”祁同伟吩咐道。
程度二话不说，方向盘一打，桑塔纳驶离相对热闹的城区，朝着东边一片更显黑暗沉寂的区域开去。
这里曾经是岩台县的工业心脏，如今却满是破产或半停产状态的国营厂子。高大的厂房在黑夜里显出破败的轮廓，墙皮剥落，窗户破损，如同被时代抛弃的巨兽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陈旧气味。
祁同伟让程度放慢车速，摇下车窗，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厂区大门上模糊不清的厂牌，以及围墙内荒草丛生的景象。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与前世的记忆碎片进行着比对。
“岩台县无线电元件厂…”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门旁的厂牌字迹尚可辨认。
记忆中，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东南沿海地区依托港澳和海外华人投资，电子产业开始呈现爆发式增长，对各类基础元器件的需求呈几何级数放大。
而内陆地区因为信息滞后、观念陈旧，未能及时抓住这波机遇。
但这个无线电元件厂…他依稀记得，其破产并非因为技术完全落后，更多的是受管理体制僵化、历史包袱过重、市场渠道闭塞所累。厂里其实还保留着一些七八十年代的老设备和技术工人，能生产一些技术含量不高但市场需求稳定的电阻、电容、线圈等基础元件。
如果能引入外部资金、先进管理经验和最关键的市场订单，未必不能起死回生，甚至抓住这波风口…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第二天一上班，祁同伟便叫来了招商科副科长李为民。
李为民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新来的年轻主任，沉寂了好几天，终于要有所动作了？
“李科长，请坐。”祁同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几天看了些材料，对咱们经开区的招商工作有些粗略了解。想听听你这个一线人员的看法，目前最大的困难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思路？”
李为民见祁同伟态度诚恳，不像某些领导只会空泛地提要求压任务，便也打开了话匣子，叹了口气：“祁主任，不瞒您说，困难太多了。咱们这地方，要地理位置没地理位置，要政策优势比不过沿海特区，要基础设施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