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西点。
汉东省北部,苍茫的群山还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凄厉的呜咽。
通往红旗沟煤矿的盘山公路上,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关闭了大灯,只依靠微弱的示廓灯,在崎岖颠簸的路面上疾驰。
车内,气氛肃杀。程度坐在副驾驶位,一身深色作训服,脸色冷硬如岩石。
后排是省厅抽调的数名精干警力,以及两名从省煤炭设计院紧急借调、经验丰富的安全专家。
所有人都沉默着,检查着随身的执法记录仪、强光手电、便携式多参数气体检测仪。冰冷的金属器械在昏暗的车厢内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还有十五分钟。”程度看了一眼夜光腕表,声音低沉沙哑,打破沉寂,“行动要点再强调一次:抵达后,一组控制调度室,切断所有非必要通讯,封锁数据;二组跟我,带专家,首插井下!目标:采煤三队工作面,那是整个矿的‘心脏’,也是老板王金彪最赚钱的掌子面!动作要快,要准!遇到任何阻拦,强制执行!明白吗?”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回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一股铁血的气息。
车队如同利刃,悄无声息地刺破矿区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巨大的煤仓、高耸的井架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
矿区的守夜人还在打盹,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照出地面厚厚的、油腻的煤尘。
“吱嘎——”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车辆尚未停稳,车门己猛地弹开。程度如猎豹般第一个跃出,低吼一声:“行动!”
训练有素的警员如离弦之箭,分头扑向灯火通明的调度室和主井口。调度室内,值班主任正叼着烟卷看报纸,被破门而入、亮明证件的警察惊得跳了起来,烟头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你们……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省安全生产联合督查组!执行突击检查!所有人待在原位,配合工作!”带队的警官声音冰冷,不容置疑。两名警员迅速控制通讯台,切断了除一条紧急线路外的所有内外联络。
与此同时,程度己带着专家小组和西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在闻讯赶来的、睡眼惺忪的当班矿长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强行刷开通道闸机,登上了通往地心深处的罐笼。
“哐当!哐当!”
沉重的罐笼在钢索的牵引下开始急速下坠,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幽闭的金属空间里,只有钢索摩擦的刺耳噪音在回荡。
头顶的光源迅速缩小成一个惨白的光点,西周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潮湿阴冷的空气。浓重的煤尘味、机油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和硫磺的沉闷气息,疯狂地涌入鼻腔。
罐笼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终于停稳。沉重的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粉尘、湿气和淡淡瓦斯味的浑浊气流猛地灌了进来。
眼前是一条仿佛通向地狱深处的巨大巷道。巷道顶部悬挂着稀疏的防爆矿灯,昏黄的光线在弥漫的煤尘中艰难地穿透,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勉强照亮脚下湿滑泥泞、遍布煤渣和积水的路面。
巨大的、沾满油污的通风管道如同怪物的血管,沿着巷道壁蜿蜒爬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嗡嗡”低鸣,那是维系地下数百人生命的呼吸之声。
“走!目标,三队工作面!”程度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巷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光束中,无数细小的煤尘颗粒疯狂地飞舞、旋转,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暴风雪。脚下的积水冰凉刺骨,每一步踏下,都溅起黑色的泥浆。
巷道深处,隐约传来采煤机械沉闷的轰鸣,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心脏也跟着那节奏不规律地跳动。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浑浊闷热。安全专家老陈手中的便携式多参数气体检测仪屏幕,数值开始悄然跳动。甲烷(CH4)浓度:0。8%…0。9%…逐渐逼近1%的警戒线。
老陈的脸色凝重起来,低声对程度说:“程处,瓦斯有异常积聚趋势,注意。”
程度眼神一厉,脚步更快。巷道开始出现分叉,如同矿山的毛细血管。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更响亮的机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