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的初冬,来得悄无声息。
阿晚裹着厚厚的棉衣,蹲在小院里,给石榴树缠上草绳。王婶说,这树老了,不经冻,得好好护着,等明年开春,就能抽出新芽,夏天还能遮一片阴凉。
她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天不亮,就去巷口的早点铺帮忙,老板娘教会了她包小笼包,指尖捏出的褶子,越来越匀称。中午收工回来,陈奶奶会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坐在门槛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年轻时候的事。下午的时光,她多半是在小院里度过,晒着太阳,翻看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或者拿起画笔,在硬纸板上涂涂画画。
她画得最多的,是小院里的石榴树,是巷口冒着热气的早点铺,是王婶提着菜篮子的身影,是陈奶奶脸上沟壑纵横的笑。
这些画,没有苏黎世雪山的清冷,没有江城别墅的压抑,只有满满的烟火气,暖得人心头发烫。
王婶给她介绍了一份兼职,在小城的小学里教孩子们画画。那些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围着她,一声声喊着“阿晚老师”,吵吵闹闹,却把她心底最后一丝阴霾,都驱散了。
她开始学着和人打交道,学着笑着回应街坊们的问候,学着在集市上和小贩讨价还价,学着在下雨天,和王婶一起,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喝着热茶。
她甚至开始期待,期待明年的春天,期待石榴树抽出新芽,期待孩子们画出更漂亮的画,期待自己能在这座小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她以为,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纠缠,都己经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以为,傅斯砚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这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小城。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冬至那天,小城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却很绵密,像柳絮一样,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飘落在小院的石榴树上,飘落在她的发梢上。
王婶和陈奶奶都来了,三人围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炉子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婶带来了自己包的饺子,陈奶奶拿出了藏了许久的米酒,阿晚则端出了自己画的画,挂在墙上的画,挂在墙上。
墙上的画,画的是清溪的雪夜,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温暖得像一幅年画。
“阿晚啊,”陈奶奶喝了一口米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这画,画得真好。以后啊,就在这儿安个家吧,咱清溪人,都是实诚的。”
王婶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婶子给你介绍个好小伙,知根知底的,保证对你好。”
阿晚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抿了一口米酒,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看着墙上温暖的画,看着王婶和陈奶奶慈祥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定。
或许,真的可以。
可以忘了陆晚清的身份,可以忘了傅斯砚的偏执,可以忘了母亲的死因,可以就这样,在这座小城,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一份烟火,过完这一生。
夜深了,雪还在下。
王婶和陈奶奶己经回去了,阿晚收拾好碗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她却不觉得冷。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像一滴泪。
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真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关上窗户,转身,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院门外,那道伫立在风雪中的黑色身影。
身影挺拔,周身的戾气,隔着漫天风雪,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
阿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的新生活,她的烟火梦,在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碎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