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到清溪的车程,不过三个小时。
傅斯砚坐在黑色宾利的后座,身上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却依旧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尖一遍遍着画面里阿晚温柔的侧脸,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车子驶进清溪老街时,雪下得正紧。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雪里微微摇晃,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烟火气。
傅斯砚让司机把车停在老街口,独自一人下了车。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他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着老街深处走去,目光扫过巷口冒着热气的早点铺,扫过墙上挂着的孩童涂鸦,扫过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每一个地方,都是照片里出现过的场景,都是她在这座小城,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又像是怕太快靠近,会再次把她吓跑。
他看到她租的那间带小院的平房,就在老街的尽头。院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还有孩子清脆的喊叫声——“阿晚老师,你画的雪人真好看!”
傅斯砚的脚步,顿在了院门外。
他抬起头,透过院门上的木栅栏,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阿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画笔,正在院墙上给孩子们画雪人,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傅斯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没有倔强的反抗,没有冰冷的恨意,没有满身的伤痕,只有满眼的温柔和安宁。
这样的她,是他在江城,在苏黎世,从未拥有过的。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看着她和孩子们嬉笑打闹,看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雪球,看着她被孩子不小心砸中,笑着嗔怪“你们这群小调皮”——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首到孩子们被家长接走,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首到阿晚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他。
西目相对的瞬间,阿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里的画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红色的颜料溅在雪地里,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傅斯砚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慌乱,看着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院门。
敲门声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炸得粉碎。
“晚清,”傅斯砚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接你回家了。”
风雪,更大了。
院门外的男人,身形挺拔,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这漫天飞雪,都冻成冰。
而院子里的女人,浑身发抖,眼底的平静和安宁,在这一刻,碎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