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药罐里苦香的蒸汽,在鎏金铜炉的青烟里缠成一团。皇后乌拉那拉氏歪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脸色比榻边银盆里的雪藕还要苍白,唇角泛着一丝病态的青紫。
三天前她在御花园赏菊时偶感风寒,起初只当是寻常秋凉,谁知昨夜竟发起高热,连说话都带着气促的喘息。
太医院院正跪在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皇后娘娘凤体本就亏弱,此次风寒入了肺腑,需得绝对静养,至少一月内不可操劳。”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奏折,手边的龙井早己凉透。他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皇后执掌六宫,素来稳妥周全,骤然缺位,确实让人犯难。他踱到殿中挂着的《千里江山图》前,目光扫过下方侍立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六宫之事,你看何人可暂代?”
苏培盛躬身答道:“华妃娘娘曾协理过六宫,熟稔旧例;端妃、敬妃两位娘娘资历深厚,性子沉稳。只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舒嫔娘娘近来深得圣心,且上次内务府核账时,她提出的节流之法颇为有效。”
胤禛眸光微动,想起上月舒嫔云舒呈上来的内务府整改折,那些关于采买溢价、人员冗余的分析,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比几位老臣的奏报还要透彻。沉吟片刻,他提笔写下旨意:“着华妃年氏、舒嫔钮祜禄氏,协同端妃、敬妃,总领六宫事宜,待皇后凤体痊愈之日再作定夺。”
旨意由苏培盛亲自送到各宫,顿时在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翊坤宫的华妃正对着铜镜试新制的赤金点翠步摇,听闻旨意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挥手让报信的太监退下。
她身边的掌事宫女颂芝满脸喜色:“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舒嫔娘娘年轻,端妃娘娘病弱,敬妃娘娘素来不争,这六宫权柄不还是在您手里?”
华妃放下步摇,指尖划过镜中自己明艳的面容:“你懂什么?云舒那丫头看着文静,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上次我宫里的胭脂水粉采买亏了本,还是她不动声色帮我揪出了内务府的猫腻。有她帮着管那些账册琐事,我倒省得费神,还能落个举贤不避盟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次日巳时,翊坤宫偏殿内烛火通明。殿中摆着西张梨花木桌椅,华妃身着石青绣金凤的宫装,高坐在东边主位,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云舒穿了件月白绣折枝莲的常服,坐在华妃下首,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和一叠素笺。端妃披着银灰披风,脸色苍白地坐在西边,身边的侍女时刻捧着暖炉;敬妃穿了件藕荷色宫装,神态温和地陪在端妃身侧。
殿外廊下,各宫管事太监、嬷嬷排着整齐的队伍,黑压压站了一片,连咳嗽声都不敢有。
华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威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皇上命我等西人协理六宫。往后诸事,需得按规矩办,谁敢偷懒耍滑,休怪我不客气!”
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周德福时,特意顿了顿。周德福在后宫当差素来仗着皇后的势目中无人,此刻却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低头道:“奴才们定当尽心办事,不负娘娘所托。”
华妃训完话,放下茶盏,朝云舒偏了偏头:“舒嫔,你素来心细,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云舒合上手中的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抬眸看向下方。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华妃那般凌厉,却像寒冬的湖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冷,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周德福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本宫初涉宫务,许多旧例确实不甚明了。”云舒的声音不高,却透过殿内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皇上嘱托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只提三个要求:效率、规矩、清楚。”
她抬手示意青黛把一叠印好的表格分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宫份领取、物品采买、人员调配,都要按这新表登记。采买需附商家报价单,宫份领取要签字画押,人员调动需注明缘由,一事一录,责任到人。每旬初一,各宫管事需将表格汇总送至永寿宫核查,若有遗漏,本宫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