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被赐死，年家倒台的消息，如同寒冬的冰水，浇透了翊坤宫。往昔门庭若市的宫殿，如今门可罗雀，宫人们行走都带着小心翼翼。
华妃年世兰就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身下垫着的素色锦垫早己失了往日的蓬松。
她褪去了常穿的绣金凤朝阳的华服，卸了满头的赤金点翠首饰，只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暗纹宫装，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未施粉黛的脸庞比往日清瘦了许多，原本的苹果肌陷了下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此刻凝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颂芝端着温好的参茶进来时，脚步轻得像猫。她看着自家娘娘僵坐的背影，心揪得生疼，将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娘娘，喝点参茶暖暖身子吧，这天气冷，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
华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庭院里那株枯死的海棠上。那是前年皇上特意从江南运来的名种，开得最盛时，满院都飘着甜香，她和云舒还曾在花下对弈过。如今枝桠光秃，连片枯叶都没有了。
她想起云舒曾对她说的话：“君恩如流水……为何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沉思良久，华妃缓缓起身，走到妆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华贵。她抬手，轻轻将微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像淬了冰的寒刃。“颂芝，更衣。”
颂芝一愣，连忙起身：“娘娘，您要去哪？”
“养心殿，面圣。”
颂芝吓得脸色惨白，扑上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万万不可啊！此刻皇上正在气头上，年家的事刚出，您这时候去见皇上，不是自投罗网吗？万一皇上迁怒于您……”
“迁怒又如何？”华妃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又藏着几分深入骨髓的傲骨，“最坏不过一死。我年世兰活了这半辈子，享过旁人几辈子都享不到的荣华富贵，受过皇上独一无二的宠爱，就算死了，也不算亏。但我不能连累云舒，不能让她因为我，落得个勾结罪臣之妹的名声。”
她挣开颂芝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取那件月白色的素绸宫装，不要任何刺绣，首饰也都收起来，一根银簪都不要戴。”
颂芝不敢违逆，只能抹着眼泪去取衣裳。更衣时，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尖碰到华妃冰凉的肩膀时，忍不住哽咽道：“娘娘，您何必把自己作践到这份地步……”
华妃看着镜中的自己，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清冽的风骨。她拍了拍颂芝的手，轻声道：“这不是作践，是保命，也是保人。记住，待会儿在养心殿外候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更不许乱说话。”
走出翊坤宫时，寒风迎面吹来，卷起她的衣袂。沿途的宫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都吓得连忙低头，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华妃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寒梅。从翊坤宫到养心殿的路不算长，可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沉稳。
她想起刚入宫时，皇上也是这样陪着她走这条路，那时她穿着最华丽的衣裳，戴着最耀眼的首饰，皇上握着她的手，说要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在这条冰冷的宫道上。
养心殿外的太监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连忙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复杂。“华妃娘娘，皇上正在批阅奏章，奴才这就去通报？”
“有劳公公。”华妃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没有了往日的半分骄纵。
“皇上，华妃娘娘求见。”太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
胤禛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沉吟片刻，年家刚倒，年世兰此刻求见，是来为年羹尧求情，还是来哭闹撒泼？
他见过太多宫妃在家族败落后的丑态，却莫名地想看看，那个向来骄纵的年世兰，会是什么模样。“宣她进来。”
华妃步入殿内时，一股淡淡的寒气随之而来。胤禛抬眼望去，只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未施粉黛，头上只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往日里飞扬的眉眼此刻低敛着，却依旧难掩那份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