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朕百年之后,你受命辅政,朕大体是放心的,但有一点要提醒你。你我君臣一场,相交近四十年,满朝文武数你最了解朕。同样,朕也最了解你。你这个人呀,才气、见识俱佳,智计、韬略一流,唯一的缺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嬴政直视李斯的眼睛,李斯迅速低下头,回避始皇帝的目光。
“臣愚钝,请陛下指正。”
“你唯一的缺点,是心中始终存有一份怯懦。以前有朕在,不要紧,误不了事。将来朕不在了,李斯,你要有所担当啊!”
“陛下教训得是,陛下信任李斯,李斯必不负陛下重托!”
“信任?信任可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东西。朕不信任任何人,从十三岁当上秦王的那一天起,朕就不再完全相信任何人。自古以来,真正的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帝王从来是孤独的。可如今,上天要带走朕,朕只能相信你。李斯,你担得起朕的这份信任吗?”
那一刻,李斯忽然热血上涌,双手不禁抓住嬴政的右臂,说:“老臣拼上这把老骨头,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嬴政轻轻点头:“朕虽然不轻信任何人,不能与任何人交心,但对你李斯,终究与对别人不同。朕的公主嫁到你家,朕的皇子迎娶你的女儿,不是为了以姻亲作为交换,换取你的忠诚,是因为什么,你懂吗?”
“因为……因为陛下倚重老臣,看得起老臣……”
“是因为朕把你当成一家人!你是朕的姻亲,朕的老师,朕的丞相,朕的左膀右臂,说到底,不是朕的外人……”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微小,人越来越衰弱,像一缕火苗渐渐熄灭。李斯泣涕涟涟,无语凝噎。
秦王政三十七年(前210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史记·秦始皇本纪》)
嬴政十三岁成为秦王,三十九岁一统天下,成为秦始皇。统一全国十一年后,嬴政撒手人寰,享年四十九岁。
嬴政不是死在深宫内苑,而是巡游途中,由于这一特殊情况,李斯得以目睹嬴政的死亡。李斯眼见侍奉了三十七年的君主,无所不能的始皇帝,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咽气,如同一个普通的老人,心中不知作何感想。要知道,这一年,李斯已经七十多岁,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或许更有一番深刻的感受。
李斯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嬴政的死亡太过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只要嬴政还活着,他就是绝对的权威。但嬴政一死,新君未立,急需新的“权威”,带领巡游车队继续往前走。左丞相李斯作为车队里最位高权重的大臣,成为接下来这段过渡时期拍板做决定的人。
李斯效忠嬴政三十七年,一直是辅佐、参谋的角色,只负责提供他的意见和建议,由嬴政做出最终的决策。此时不同了,李斯必须独自面对一个又一个难题,由他来做决定。
首先面对的问题是,秦始皇驾崩的消息要不要对外公布何时公布,以及如何公布。
如此重大的消息早晚都会公之于世,瞒是瞒不住的,关键在于公布的时机。如果嬴政像大多数帝王一样死在皇宫里,事情就好办得多。此时特殊情境在于,嬴政死在巡游途中,皇帝遗体被运回咸阳尚需时日,不是两三天可以办到的。此外,虽然嬴政立下遗诏,钦点了继承人,但是公子扶苏远在北方边境,等他火急火燎地回到咸阳,少说也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情况于是复杂起来。
李斯意识到,接下来这一个月是大秦帝国没有皇帝的“空档期”,充满各种变数和不确定性,这段时间尤为关键,也十分凶险。
李斯设想,如果此时贸然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会出现什么结果?这么做无异于引爆一颗惊雷,一定会导致天下大乱。
首先,乱在咸阳、乱在皇室。还没等巡游车队、公子扶苏回到国都,咸阳城估计早就闹翻天。诸公子当中如果有人觊觎大位,势必趁着这大好时机篡位夺权,进而引爆残酷的宫廷斗争。
嬴政临终才指定继承人,实在太晚了。李斯考量的关键点,就是大秦“无真太子”。(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史记·李斯列传》)嬴政直到死前,都没有册立朝廷与宗室公认的正式储君,所以说没有“真太子”。没有名正言顺的“真太子”,意味着诸公子谁都有争夺大位的机会。嬴政临终之际着急忙慌地选定扶苏,太过于仓促突然。而且只有李斯和赵高知道,王室、朝廷方面是否心悦诚服,还需要打一个问号。这一切,都是变数。
嬴政有二十多个儿子,生前为什么不立太子?始皇帝没有公开谈论过这个问题,后人只能试着揣摩他的心思。有一种观点认为,或许嬴政始终相信他能够长生不死,所以不必立储。又或者说,即便他内心深处对能否永生有所怀疑,但一立储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终有一死,不愿立储,是不愿意面对这一终将到来的结局,这是一种颇为微妙的心理感受。另外,二十多个儿子当中,嬴政最器重的应当是长子扶苏,可惜在焚书坑儒事件中,扶苏选择站在嬴政的对立面,被打发到北部边郡做监军。太子热门人选一走,立储之事也就搁置起来。
李斯还考虑到,贸然宣布皇帝驾崩,不仅王室会乱,全国上下恐怕都将乱作一锅粥。这些年,严刑峻法、繁重徭役之下,民怨沸腾,受苦受难的民众一旦得知始皇帝死了,仇恨之火会不会越烧越旺?会不会趁机造反?还有,各地郡县原来都是六国故土,六国虽然灭亡,但那些旧贵族却阴魂不散,潜伏在暗处,伺机复仇。嬴政生前多次遭遇刺杀,背后就有六国势力幽灵般的影子。到时候,这个脆弱的帝国将乱成什么样子,李斯越想越害怕。
在权力交接的过渡时期,稳定是第一要务。李斯做出重要决定:秘不发丧。(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史记·秦始皇本纪》)
“秘不发丧”的具体细则如下:此时知晓嬴政死讯的人,只有李斯、赵高、胡亥,以及贴身服侍皇帝的宦官,总共五六人。秦始皇驾崩的消息不能对外扩散,必须严密封锁。等到巡游车队运载嬴政遗体回到咸阳,公子扶苏应该也已经受诏归来,那就按照始皇帝遗愿,由扶苏主持丧事,正式继位。皇位的承继顺利完成,过渡时期结束,李斯肩上的重担也就卸下来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秘不发丧,怎么瞒?瞒得住吗?
为了瞒天过海,李斯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让秦始皇“活”过来。
嬴政所乘坐的“辒辌车”,是一种密闭的厢形车,车内可以躺卧,两边有窗,开窗通风凉爽(辌),关窗密闭温热(辒),通过开闭窗户来灵活调节温度。嬴政的遗体依然安置在辒辌车里,李斯找来贴身服侍皇帝的宦官。
“从今日起,你在这辒辌车中,好生伺候大行皇帝,不得离开车厢半步。每日送来的餐食由你代食,百官奏事,由你代为回应。”
“奴臣惶恐,不知如何应答?”
“怕什么!只要不是哑巴,能说一个字就行。”
那宦官成为嬴政的影子,百官群臣每天依然能够看到辒辌车中“嬴政”的剪影。官员们照常奏事,剪影端坐在车里,听完汇报,不管什么内容,只说一句“可”,不再多说半个字。(棺载辒辌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其奏事。《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个诡计乍一看风险极高,很容易败露,但最终成功瞒天过海,究其原因,与嬴政晚年古怪的作风有关。自从受了方士蛊惑,嬴政变得行踪不定,不愿见人,越来越少与众臣面对面接触。众臣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当他们跪在车外,瞧见车内隐隐约约的剪影,见不到皇帝真容,听不到皇帝多说话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更想象不到那剪影并非嬴政本人。
第二件事,李斯必须解决一个新问题:尸身的腐臭。
时值盛夏,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嬴政的遗体一天天腐烂,散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就算是辒辌车可以调节温度也不管用。
这时候,机敏的赵高出了个“以臭乱臭”的主意,既然臭味不可消除,那就索性弄来一车臭咸鱼,紧跟在辒辌车后面,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以咸鱼的臭味掩盖尸体的臭味,也掩盖着皇帝驾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