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汉武帝回到长安,前往建章宫,并大赦天下。
2冬,十月二十九日,出现日食。
3十二月,皇上巡游至雍县,祭祀五色帝庙。再向西行,到安定、北地二郡。
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胡三省曰】
征和,意思是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
1春,正月,皇上回到京师,巡游至建章宫。
2三月,赵敬肃王刘彭祖薨。当初,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所宠幸的淖姬,生下儿子,号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在皇宫当宦官,皇上召见他,问:“淖子这人怎么样?”淖姬的哥哥说:“他为人欲望太多。”皇上说:“欲望太多,不宜做国君。”又问刘彭祖另一个儿子武始侯刘昌。回答说:“刘昌既无过错,也没有什么值得赞扬的地方。”皇上说:“就是要这样的人!”于是派遣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3夏,大旱。
4皇上住在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怀疑是外面混进来的,下令捕捉。那男子抛下佩剑逃走,卫士们追上去,竟然没有抓到。皇上大怒,斩门侯(宫门守卫官,俸禄六百石)。冬,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索,十一天后解除戒严。从这件事情开始,发生一系列的巫蛊事件。
5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有宠。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代替父职,担任太仆(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骄奢不奉法,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入狱。当时皇上正下诏紧急抓捕阳陵大侠客朱安世。公孙贺请求负责抓捕朱安世,立功为儿子赎罪,皇上同意。后来果然抓到朱安世。朱安世笑着说:“丞相祸及宗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检举,告状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卫皇后女儿)私通,知道皇上经常去甘泉宫,就派巫师在甘泉宫驰道上埋下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武帝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1春,正月,公孙贺被捕下狱,经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都死在狱中,全家灭族。汉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宰相,封澎侯。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刘胜是景帝的儿子)。
2夏,四月,狂风大作,吹倒房屋,吹断树木。
3闰五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皇后弟弟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罪被诛杀。
4皇上巡游甘泉宫。
5当初,皇上二十九岁才生下戾太子刘据,十分宠爱。刘据长大之后,性情仁厚宽恕、温良谨慎,汉武帝嫌他不像自己那样精明强干,而平日里宠爱的王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刘闳,李姬生下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下儿子刘髆。皇后、太子因为越来越失宠而常常不能安心。皇上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诸事,都在草创时期,加之四夷侵凌中原,朕不变更制度,则后世没有章法;不出师征发,则天下不安;为此,不得不劳民。后世君主,如果还像我这么干,那就是重蹈亡秦的覆辙。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定天下,不让我担忧。要找一位守成文治之主,还有比太子更贤明的吗?我听说皇后和太子心有不安之意,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大将军卫青顿首谢罪。皇后听到这些话后,也除去头上簪子请罪。太子每每进言,劝谏征发四夷之事。皇上就笑着说:“我多辛苦辛苦,把安逸留给你,不好吗?”
皇上每次出行,总是把剩下的事交给太子,宫内的事交给皇后,等汉武帝出行回来后,把最重要的大事向他汇报就行。太子的裁决,皇上都没有意见,有时候看都不看。皇上用法严苛,任用很多酷吏。太子宽厚,总是从轻处理,这样虽然能得百姓人心,但那些执法大臣都不高兴。皇后怕这样时间长了,容易获罪,总是警告太子,应该按皇上的意思处理,不要擅自放宽。皇上听说后,认为太子做得对,皇后多心了。群臣中宽厚长者都依附太子,而酷吏们都毁谤他。由于奸邪的臣子们党羽众多,所以太子获得的美誉少而毁谤多。卫青死后,邪臣们认为太子失去了外戚为依靠,竞相准备着构陷太子。
皇上和儿子们很疏远,皇后也很少能够见到他。有一次,太子去见皇后,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黄门宦官苏文向皇上打小报告说:“太子和宫女们嬉戏。”皇上将太子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缘故,深恨苏文。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然后再去添枝加叶地向汉武帝报告。皇后切齿痛恨,要太子向皇上报告,诛杀苏文等人。太子说:“我只要自己没有过失,何须畏惧苏文等人!皇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为忧。”
有一次,皇上身体小有不适,派常融召太子来。常融回来汇报说:“太子面有喜色。”皇上默然。等太子到来,皇上仔细观察他的容貌,见他面有泪痕,又强颜语笑,皇上觉得奇怪,暗中盘查,知道了实情,于是诛杀常融。皇后也小心翼翼,防止闲言碎语,避开嫌疑,所以虽然很久不被宠爱,还是能得到礼遇。
当时,京城聚集了大量巫师和方士,大都以旁门左道迷惑众人,变幻无所不为。女巫们往来宫中,教后宫美人们避灾求福,差不多每间房都埋着木偶人祭祀,因为相互嫉妒或仇恨,就互相告发,说对方埋的木偶人是诅咒皇上,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将被告发的人处死,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共杀了数百人。
皇上心中既已生疑,曾经在白天小睡,梦见数千个木偶人拿着武器要攻击他,皇上惊醒,从此身体不适,精神恍惚,很多事过目就忘。
江充自以为与太子及卫氏有矛盾,见皇上年老,害怕皇上晏驾之后,自己被太子诛杀,于是心生一条奸计,说皇上的病因是有人行巫蛊害皇上。于是皇上派江充为钦差大臣,调查巫蛊事件。江充带着胡人巫师,到处挖掘木偶人,逮捕涉嫌放蛊及夜间祭祀的人。江充事先在别人住处埋下木偶,又用其他东西污染埋藏的地方作为记号,再派巫师查看痕迹,将木偶掘出,然后搜捕验治,用烧红的铁钳烧灼皮肤,严刑逼供。于是百姓相互诬告,官吏们则弹劾以大逆不道,从京师到三辅京畿地区,以及地方各郡及封国,牵连而死的前后数万人。
当时,皇上年事已高(本年六十六岁),总是怀疑左右都在巫蛊害他,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这么做,也没人敢替被冤枉的人说话。江充抓住皇上这个心理,教唆胡人巫师檀何说:“宫中有蛊气,如果不清除,皇上的病始终好不了!”皇上于是派江充入宫,进入宫禁里面,甚至捣毁皇上御座,掘地求虫,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协助江充。
江充先从后宫中汉武帝很少理会的妃嫔的房间着手,然后依次搜寻,一直搜到皇后宫和太子宫中,各处的地面都被纵横翻起,以致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宣称:“在太子宫中掘出的木偶人最多,又有帛书,所言大逆不道,应当上奏让皇上知道。”太子恐惧,问少傅石德该怎么办。石德也担心自己作为师傅要被一起诛杀,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伉,都因为巫蛊被诛,如今巫师和钦差又从太子宫中掘出木偶,是他们栽赃,还是真有,无以自明。可矫诏抓捕江充等下狱,穷治其奸诈。况且现在皇上生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和太子家吏派去请安的人都见不到,皇上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奸臣如此嚣张,太子不想想秦朝时扶苏的事?”太子说:“我身为人子,怎么能擅行诛戮!不如去找父皇谢罪,或许可以免罪。”
太子将要去甘泉宫,而江充却急着要挟持太子。太子无计可施,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七月七日,太子派手下伪装成皇上使节,收捕江充等。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被使者杀死。太子亲自斩杀江充,骂道:“你这个赵国流氓!之前祸乱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吗?又来祸害我父子!”又在上林苑将胡人巫师烧死。
太子派舍人无且持符节夜入未央宫长秋门,请长御(宫女之长)倚华禀告皇后,随即调发皇家马厩骑士及长乐宫警卫部队,搬出武库里的兵器。长安城一片混乱,纷纷传言说“太子反了”。苏文乘乱逃走,逃往甘泉宫,向汉武帝诉说太子的各种不是。皇上说:“太子恐惧,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样的变故。”于是派使者去召太子来。使者不敢去,回来汇报说:“太子已经开始造反行动,要斩杀我,我逃回来的。”皇上大怒。
丞相刘屈氂听到变起,起身就逃,把自己的印绶都搞丢了,派长史乘快马来向皇上汇报。皇上问:“丞相在干什么?”答:“在封锁消息,还不敢发兵。”皇上怒道:“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还封锁什么消息!丞相一点也没有周公的风范,周公不还能诛杀造反的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路障,不要短兵相接,以免杀人太多。坚闭城门,不要让造反者出城。”
太子宣言告令百官说:“皇帝在甘泉宫病困,担心有变化,奸臣作乱。”
皇上于是从甘泉宫来到城西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地区临县的武装部队,辖区内二千石以下官员,都由丞相统率。太子也派遣使者矫诏赦免长安各官府监狱中的所有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别率领。又派长安囚徒如侯持节征发长水及宣曲胡人兵团,都全副武装,前来会师。
侍郎马通出使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人兵团说:“符节有诈,不要听!”于是斩杀如侯,自己率领胡人兵团入长安城。又征发水上船夫,交给大鸿胪(掌管诸侯及藩属国事务)商丘成。因为太子所用符节都是红色,所以在符节上加上黄缨,以示区别。
太子亲自乘车到北军军营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给他符节,下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军营,闭门不出。太子带人离开,将长安四市的市民约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到长乐宫西阙下,与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都说:“太子造反。”于是大家都不依附太子,丞相的兵越来越多。
七月十七日,太子兵败,奔向长安城南覆盎门,司直(丞相助理)田仁率部负责把守覆盎门,认为太子与皇上是骨肉至亲,不愿逼得他太急,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欲斩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说:“司直是二千石以上官员,应该请示皇上,哪能自作主张诛杀呢?”于是丞相释放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派官吏责问暴胜之:“司直放跑了反贼,丞相斩他,这就是法律,你为什么要阻止?”暴胜之惶恐,自杀。
皇上又下诏,令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着策命去没收皇后玺绶,皇后自杀。皇上认为任安老奸巨猾,见到事变,欲坐观成败,等谁赢了再选边站,有二心,与田仁一起处以腰斩。皇上认为马通抓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从马通抓获石德,商丘成力战抓获张光,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曾出入宫门者,全部诛杀,跟随太子发兵者,以谋反之罪灭族,被太子裹挟的官兵,全部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还有军队在外,在长安诸城门屯兵防卫。
当时皇上暴怒,群臣忧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壶关三老(掌教化的乡官)令狐茂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就像天,母亲就像地,儿子就像天地所生的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就生长茂盛。父慈,母爱,则儿子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家嫡嗣,国家的合法继承人,将承担万世之基业,体会祖宗之重任,在亲情上,又是皇上亲生的嫡长子。而江充呢,一个布衣百姓,街巷里的贱臣,陛下却让他那么显贵,挟至尊之命以迫害太子,栽赃欺诈,群邪错谬,以致太子和皇上亲人之间也被阻隔而不能相见。太子进不能见到皇上,退则困于乱臣,冤苦郁结,哀哀无告,终于不忍愤愤之心,奋起而诛杀江充。之后恐惧被捕,于是子盗父兵,以救难自保而已。臣以为,太子没有其他邪心。《诗经》上说:‘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嗡嗡叫的苍蝇,止于篱笆墙外,慈祥的君子,不听信谗言。谗言无限扩大,足以祸乱四方国家。)之前江充以谗言杀赵太子,天下人无不听闻。陛下如果不仔细省察,把一切归咎于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让丞相自己将兵,则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深为痛心!愿陛下宽心慰意,不要对自己的亲人太苛刻,不要追究太子的过失,不要让太子长时间在外面逃亡。臣愿以一片忠心,献出我的生命,在建章宫门外听候处分。”奏书上来,天子有所感悟,但是还没有明说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东逃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主人家贫穷,常卖鞋挣钱来供养太子。太子有朋友在湖县,听说他很富有,派人向他借贷,于是消息走漏。八月八日,地方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摸着跑不掉了,于是进到屋子里自缢而死。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士兵,一脚踹开房门,新安小吏李寿冲进去把太子抱下来,但已经不能救活。主人在保护太子的格斗中被杀,两个皇孙也同时遇害。
皇上为太子之死感到伤感,于是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当初,皇上为太子建立博望苑,让他招揽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所以宾客中很多不是正统儒家,多有异端邪说之士。
【司马光曰】
古代明君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敦良方正之士,做他的师傅、朋友,朝夕相处,前后左右都是正人君子,出入起居都是正道,即便这样,还是会有**放邪僻之士混进去,而陷于祸败。如今让太子自己选择宾客,从其所好。而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的人容易投合,这是人之常情,无怪乎太子没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