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十二月二十六日,任命司空王龚为太尉。
王龚厌恶宦官专权,上书极力反对。诸黄门宦官指使门客上奏诬陷王龚有罪。皇帝下令王龚自证清白。李固奏记于梁商说:“王龚以坚贞的节操,被谗佞之人所构陷,众人闻之,无不叹息战栗。以三公的尊贵身份,他不能自己到廷尉去申冤,即使是最小的事,他也只能自杀了。如果王龚出了什么意外,那朝廷就有害贤之名,群臣也没有尽到救护的责任。俗话说:‘善人在患,饥不及餐。’善良的人遇到患难,我们来不及吃饭也要赶快出手援救!这就是时候了!”梁商即刻向皇帝汇报,事情才得以平息。
6这一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一向嗜好喝酒,逸游自恣,任职多纵暴非法。他的父亲梁商所亲近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把他的情况告诉梁商,梁商指责梁冀。梁冀于是派人在路上刺杀吕放,害怕梁商知道,嫁祸于吕放的仇家,又请示建议,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县令,让他抓捕所谓的仇家,尽灭其宗族、亲戚、宾客,杀了一百多人。
7武陵太守上书,说蛮夷都以相率来服,应该和汉人一样,增加他们的田租赋税。朝廷会议,大家都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反对说:“自古圣王,不臣异俗,先帝旧典,贡赋多少,由来已久。如今突然增加,必有怨恨叛乱。这样算算,得到的远远抵不上镇压叛乱的费用,以后一定会后悔!”皇帝不听。
澧中、溇中等地蛮夷,都认为所征收的贡赋不是原来的数额,于是杀死乡吏,举族造反。
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1春,武陵蛮夷两万人包围充城,八千人进犯夷道。
2二月,广汉属国都尉击破白马羌。
3皇帝派武陵太守李进攻打蛮夷叛军,将他们击破。李进随后选拔良吏,抚慰蛮夷,武陵郡又安定下来。
4三月,司空王卓薨逝。三月三十日,任命光禄勋郭虔为司空。
5夏,四月十九日,京师地震。
6五月初六,山阳君宋娥被控勾结奸佞诬陷他人,被撤除爵位,收缴印信,遣返乡里。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等九侯被控与宋娥互相贿赂,求升官及增加封邑,同时被遣返封国,并减少租赋收入四分之一。
【华杉讲透】
对人不能过分好,恩赏不能超过他的本分。当初左雄极谏,不要给乳母宋娥封爵,宋娥自己都畏惧辞让了,而皇帝“恋恋不能已”,还是封了她。这是皇帝的感情,我们时常会有这样的感情,想要让我们的亲朋好友过得更好,但是,当这种感情和恩赏超出了他们的本分,也就改变了他们的预期和欲望,让他们变得欲壑难填了,就像“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一样,最终害人害己。
7象林郡蛮夷区怜等攻打县城,杀死地方官员。交趾刺史樊演征发交趾、九真郡兵一万余人救援,士兵们不愿意远征。秋,七月,二郡士兵哗变,攻打郡守府。郡守府击破叛兵,但是无力再征讨蛮夷,蛮夷叛乱愈演愈烈。
8冬,十月初十,皇帝行幸长安。扶风人田弱举荐同郡人法真,称他博通七纬、六经之学,隐居不仕,应该给予三公之高位。皇帝虚心求聘,前后四次征召,法真始终不答应。友人郭正称颂他说:“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岁之师矣!”
法真,是法雄的儿子。
9十一月二十三日,京师地震。
10太尉王龚认为中常侍张昉等专弄国权,想要上奏诛杀。亲属中有人用安帝时期杨震弹劾中常侍樊丰等,反而自己被逼自杀的事来劝阻他,王龚于是打消了念头。
11十二月初二,皇帝从长安回到洛阳。
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1春,二月初三,京师及金城、陇西地震,二郡又发生山崩。
2夏,闰四月八日,京师又地震。
3五月,吴郡丞羊珍造反,攻郡府,太守王衡将他击破、斩首。
4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兵力征讨区怜,不能取胜,反而被区怜包围了一年多,兵力粮草都难以为继。皇帝召集公卿百官以及四府(大将军府、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掾属幕僚,问以方略,众人都说,要派遣大将,征发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四万兵前往增援。
李固反驳说:“如果荆州、扬州平安无事,征兵倒也无妨,而如今二州盗贼盘结不散,武陵、南郡蛮夷叛乱还未平定,长沙、桂阳已经数次征兵,如果再征,必生祸患,这是第一个不可!又,兖州、豫州的士卒如果突然被征发,远赴万里之外,没有给一个回来的期限,诏书催促,一定会激起哗变逃亡,这是第二个不可!南方水土暑湿,加上又有瘴气,士卒非战斗性死亡减员必至十分之四五,这是第三个不可!远涉万里,士卒疲劳,等到了岭南,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是第四个不可!大军日行军三十里,而到达日南郡要九千余里,三百天的路程,每位战士口粮五升,米就要六十万斛,还没有算将吏驴马之食,只是算士兵自己背着盔甲步行,就是这样大的费用,这是第五个不可!大军一旦投入战斗,死亡必众,不足以御敌,又要再征兵,就好比切割心腹之肉,去补充四肢,这是第六个不可!九真、日南相距千里,当初在九真征兵都引起了哗变,更何况要荆、扬、兖、豫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这是第七个不可!
“之前中郎将尹就征讨益州叛羌,益州百姓民谣说:‘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来将尹就召回,把军权交给刺史张乔,张乔还是用那些兵,月余之间,就将叛军击破。这就说明,中央再派大军没有用,当地州郡有得力的官员,就可以任用。所以,应该选拔有勇略且仁惠的将帅,任命为刺史、太守,派他们一起去交趾。如今在日南的军队,孤军在外,又无粮草,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唯一的办法是放弃日南,将官吏百姓都向北撤退,迁移到交趾,等事态平静之后,再回日南。另外,征用蛮夷,以金帛相资,让他们互相攻击,又悬赏以裂土封侯,施反间计,购求叛军首领人头。
“前任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性多勇决,又,南阳人张乔,之前在益州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当初文帝任命魏尚为云中太守,哀帝拜龚舍为泰山太守,所以,现在也可立即拜祝良、张乔,让他们不必来京,直接从便道前往上任。”
四府官员,全部赞同李固的意见。于是,当即拜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之后,推诚相见,抚慰引诱,蛮夷投降的投降,解散的解散。祝良到了九真,单车直入贼营,设之以方略,召之以威信,蛮夷数万人投降,并且为祝良修筑官衙。
由此岭外地区全部平定。
【华杉讲透】
这里有两点我们需要学习:第一,不要急于“解决问题”,特别是不要急于就问题解决问题,因为解决问题的举措,往往会制造出新的问题、更大的问题,这制造出的问题,往往比原来的问题还大一百倍,那还不如不解决。公卿百官都马上提出了解决方案,而李固却看到了他们的解决方案将要制造出七个更大的问题,几乎是动摇天下,有亡国之祸。
第二,要解决问题,首先要找到问题发生的“真因”,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然后从真因入手,才能解决。叛乱的真因是什么呢?就是官逼民反,所以,真因不是民,而是官,真因一找到,原来从九千里之外派四万大军出征的解决方案,就改成换两个官员,而且问题马上就解决了,就这么简单。
这是一个管理学问题,相当于丰田生产方式的“五个为什么分析法”,一件事情的发生,一定有它的原因,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连问五个为什么,一直穿透到其真因——根本原因。
蛮夷为什么造反?因为赋税太重,而且他女儿被抢了。税率那么低,怎么会重?是因为地方官擅自加税……通常用不着五个为什么,就真相大白了。但是,人往往会被主观的假设和逻辑陷阱所误,让皇帝看不到叛乱的不是蛮夷百姓,是地方官。
5秋,八月二十日,司徒黄尚被免职。九月十六日,擢升光禄勋、长沙人刘寿为司徒。
6九月十七日,皇帝命大将军、三公各自举荐刚毅、武猛,可担任将帅的人才各二人,特进、卿、校尉各举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