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九月十四日,地震。二十五日,又地震。
5五个郡及封国发生山崩。
6冬,十月,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
7这一年,郎陵侯国前国相荀淑逝世。
荀淑少年时代就博学而有高洁的节操,当时名儒李固、李膺都以他为宗师。荀淑在郎陵任职,治事洞明,被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寿、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有声名,时人谓之“八龙”。他家所居住的里弄,之前名叫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因为黄帝时期颛顼帝高阳氏也有八个杰出的儿子,将里弄名字改为高阳里。
李膺性格朴实亢直,没有什么朋友,唯独以荀淑为师,以同郡人陈寔为友。荀爽曾经去拜谒李膺,为他驾车,回家后,喜滋滋地说:“今天得以为李君驾车!”他对李膺仰慕如此。
陈寔出身低微,在郡里做西门亭长。同郡人钟皓以笃行著称,前后九次被征召到公府就职,资历远在陈寔之上,却跟陈寔是好友。钟皓在郡里做功曹(郡守的主要佐吏,主管考察记录业绩),被征召到司徒府,临行辞别,太守问:“谁能接替你的工作呢?”钟皓说:“明府必欲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到后说:“钟君好像不太了解人,怎么独独提到我?”太守于是任命陈寔为功曹。
当时,中常侍侯览委托太守嘱托郡太守高伦任用某人为吏,高伦便安排他做文学掾。陈寔知道那人不行,拿着高伦发下来的任命书求见,说:“这人不宜用,但是侯常侍的意图又不能违背,不如由我签署任命,这样不用您承担污名。”高伦听从。于是乡里都议论说这个人任命不当,陈寔始终不发一言。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行到纶氏县,高伦对众人说:“我之前听侯常侍安排,任命某人为官。陈君秘密将我的手令缴还,由他签署任命,听说舆论因此批评他。这其实是我畏惮权贵,而陈君是真正‘善则称君,过则归己’的人啊(好事归功于上级,坏事自己背锅)!”陈寔仍坚持是自己的过失,闻者无不叹息,天下皆服其德。后来,陈寔升任太丘县令,修德清净,无为而治,百姓安居乐业。临县人民有迁移过来归附的,陈寔则训导发遣,让他们各回本乡。上级到太丘巡视,县里官吏们担心有人越级上访,向陈寔汇报,准备禁止。陈寔说:“上访就是为了求一个公平,如果禁止,百姓到何处讲理呢?不要禁!”巡视的司官听到后叹息说:“陈君有言如此,哪里还会有冤民呢?”果然没有一个上访的。后来陈寔为沛国国相,因为被控违法征收赋税,解印绶而去,吏民都追思他。
钟皓一向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叹息说:“荀君的清高和见识,没法赶得上;钟君之德,可以学习!”钟皓哥哥的儿子叫钟瑾,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之风,与李膺同岁,都有声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脩时常说:“钟瑾的性格,好像是我们李家的人,‘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于是将李膺的妹妹嫁给他。
李膺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你为什么对黑白似乎不太分明呢?”钟瑾将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李膺祖父、父亲都在高位,宗族鼎盛,所以可以如此行事吧!从前国佐喜欢说别人的过错,以至于被怨恶。(春秋时期,齐国国佐见单子,说话很绝,单子说:‘立于**之国,而说话毫无顾忌,指斥他人的过失,怨之本也。’其后国佐果然被杀。)现在是什么时代?要想保身全家,你的方式才是真正可贵!”
【华杉讲透】
李脩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是模仿孔子。孔子说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南容,孔子的弟子,非常有才干,又非常谨慎。孔子很欣赏他,说如果国家有道,南容一定能出人头地,得到重用。国家无道呢,他也能明哲保身,进退自如,不会招祸被杀。所以孔子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南容。
明哲保身,当然包含了苟且偷生,但并不能说是传统文化中“最卑劣的部分”(柏杨语),不敢跟强大的坏人死磕的好人,不能说是最卑劣,因为坏人才是最卑劣的。明哲保身,可以说是卑微与无力的体现吧。明哲保身的“保身”,不仅是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保护保全家族,而且包含了保持自己的节操,不同流合污之意。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不管你选择学什么,核心就是这八个字。
笃信,是深厚牢固,深厚、牢固、坚定地相信。比如学《论语》,你必是对孔子的思想,深厚牢固地坚信,那你才学。如果只是为了“提高国学素养”,那你最好不要浪费时间。提高素养,听起来跟增加谈资差不多,浅薄无聊。
守死善道,不守死,则不能以善其道。
你学了这道,就要践行,按这道去做,死而后已。所以你不能根据形势变化而灵活调整,那就不是坚持原则了。我就行我的道,除非我死了,那才能停止,其他任何事,都不能动摇我。
儒家对政治黑暗三个态度,一是隐藏,二是远避,三是等待。其实核心就一个态度——等待。守死善道,政治好的时候,施展才能是善道;政治黑暗的时候,不参与,死也不参与,也是善道。等到我死了,政治还这么黑暗,我不参与,也算善始善终了。
至于孟子说,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那是另一个语境,说别的事,不是说政治上的事,不能单独抽出来在这里比对。李膺用这句话诘难钟瑾,那是他的性格和他爷爷不一样,前面已经说了他性格亢直。
这一段记叙和议论很重要,正所谓“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一个人选择一种哲学,因为他本身是那样的人。
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1春,正月初一,赦天下,改元。
2正月初二,太后下诏,归政于皇帝(时年十九岁),取消称制。二月二十二日,太后梁氏崩逝(享年四十五岁)。
3三月,皇帝车驾迁到北宫。
4三月甲午日(三月疑无此日),葬顺烈皇后。增封大将军梁冀一万户,与之前的封邑加起来一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成君,兼收取阳翟县租税(襄城县、阳翟县均属颍川郡),岁入五千万,加赐赤色印信绶带,仪服与长公主相同。(汉制:公主仪服同公侯,紫色印信绶带;长公主衣服同诸王,红色印信绶带。)孙寿妖艳狐媚,梁冀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对她既宠爱,又害怕。
梁冀宠爱的监奴(奴仆总管)秦宫,官至太仓令(大司农属官,主管接收郡国漕运来的粮食),得以出入孙寿住所,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之吏赴任之前,都要到他那儿谒见辞行。
梁冀与孙寿分别在街道两侧相对兴建住宅(孙寿封君,也要开府),大兴土木,互相竞相夸耀,金玉珍奇,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堆山,堆成崤山模样,十里大道,九里都挨着池塘,其中深林绝涧,宛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梁冀、孙寿并坐在辇车上,游观其间,多从歌伎乐队,一路饮酒,一路欢歌,连日继夜,驰骋欢娱。客人到了大门,没人通报,都贿赂门房,门房奴仆,都累积千金财富。
又多拓林苑,遍布洛阳周边近县。在河南城西建立“兔苑”,绵延数十里,又下令地方官调发活兔,烙毛为记,人有犯者,罪至死刑。曾经有一位西域来的商人,不知禁忌,误杀苑兔,百姓恐惧之下,互相指控,被处死者十余人。
又在城西别起宅第,收纳奸民或逃亡罪犯。或者夺取良家子女,充为奴婢,达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梁冀采纳孙寿的建议,罢免了许多梁氏家族成员的官职,表面上是表示谦让,而实际上是尊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者十余人,个个贪婪凶**,派自己的门客将各自家乡的富人逮捕,诬以罪名,严刑拷打,让他们出钱赎身,交出钱财不够的,就被打死。
扶风人士孙奋,富有而吝啬,梁冀送他一匹马,要求借贷五千万,孙奋只肯借三千万。梁冀大怒,向郡县官衙报案,说士孙奋的母亲是他家仓库的奴婢,偷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逃跑。于是逮捕士孙奋兄弟,让他们受折磨死在狱中,将士孙奋的财产全部没收。
梁冀又派遣宾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派出去的人呢,又乘势横暴,夺人妻女,殴打吏卒,所到之处,吏民无不怨恨。
侍御史朱穆,自以为是梁冀的老部下,写信进谏说:“将军有申伯之尊(申国之伯,是周宣王的舅舅),位于三公之上,一日行善,天下归仁;一日为恶,四海倾覆。如今官民困顿,水灾蝗灾交加,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向全国征调,已达平时的十倍,而各地方官都说没有现钱,全部让老百姓出,拷打割剥,强令充足,对待百姓,就像对待仇敌一样。百姓或者毙命于拷打之下,或者走投无路,只能自杀。而这些对百姓的掠夺,都以大将军之名进行,让将军结怨于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嗟叹。
“当初永和末年,纲纪稍微松弛,颇让天下人失望,而四五年间,民间财富一空,户口离散,百姓离心,马勉之徒乘机起兵,在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患。幸而顺烈皇后初政清净,内外同力,才勉强征讨平定。如今百姓戚戚,困顿甚于永和年间,如果对内没有仁爱容忍之心,对外没有安邦守国之计,国家怎能长治久安?将相大臣,都与国家元首一体,同车共驰,同舟共济,如果车翻了,船沉了,大家不是都完了吗?怎能去明投暗,走在危亡之路上,还以为自己能平安?主上孤立,时局危困,还毫不在意呢?应该及时调换担任郡守县宰中不称职的官员,减省宅第园林的费用,拒绝郡国进献,内以自明,外解人惑,让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法度得到恢复,远近清净升平,则将军身尊事显,德耀无穷!”
梁冀不予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