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提前存进手机的《沙之堡》放给他听。音频是从MusicMile给的CD里拷出来的。
钢琴的旋律流淌而出。起初缓慢而厚重,感觉像在牢固的城堡中参观。渐渐地,让人联想到阵阵波涛的旋律穿插进来,越发响亮。当它达到顶点时,就变成了有着流沙般疾驰感的旋律。最后的旋律又是如此哀伤,音色也逐渐变轻,消失不见,仿佛最后一粒沙子被海浪带走了一般。曲子的长度只有三分钟左右,却让人有种刚听完一部恢宏故事的错觉,带来万千感动。
古川好像也听出了神,随即点头说道:“嗯,就是这首。”
“您确定?”
“确定。”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眼神没有飘忽不定,也没有表现出坐立不安的样子。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在撒谎。这就意味着“和田给古川听了另一首曲子”的可能性可以基本排除了。
“他是什么时候下载这首曲子的啊?”
“是我快走的时候下的,应该是十一点半到零点之间吧。我一般都是零点之前走的。”
“和田先生真的做了‘下载’这个动作吗?”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古川一脸莫名。
“他会不会是嘴上说自己下了曲子,其实只是把提前存在手机里的曲子放给您听?”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得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了——和田在十二月六日下载了《沙之堡》,然后在之后的某一天装出刚下载曲子的样子,放给古川听。几个月一过,记忆变得模糊了,日期也记不清了,于是古川便误以为听歌的那天就是十二月六日了。
“不,不会的。在和田下载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屏幕来着,的确看到了《沙之堡》的发布画面,还有下载的进度条呢。”
“这样啊……”
“可……有没有下载那首曲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沙之堡》是限时发布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
“啊?这样啊?”
“所以和田先生要是真的当着您的面下载了那首曲子,那就意味着您的确是十二月六日去的他家。”
“原来你们是想问,我是不是十二月六日去的和田家啊……那天出什么事了啊?”
“我没法跟您透露太多,总之那一天发生了一起案件。为了明确和田先生与案件无关,我们想查明和田先生在案发当天的行踪。”
原来是这样啊——古川点头说道。他的表情显得分外明朗,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救出了深陷困境的朋友。
“那家伙一身正气,最讨厌歪门邪道的东西了。会被警察调查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在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同时,搜查本部也在寻找能证明“和田英介就是凶手”的证据。
如果和田为报杀父之仇杀害了富冈,那他必然得先确定父亲真的死于富冈之手。那么问题来了——他是如何确定的呢?
首先,和田强烈怀疑“失踪”的父亲其实是被富冈杀害了。至于怀疑的契机是什么,警方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富冈与父亲的失踪有关。
于是他必然会暗中调查富冈,然后得知富冈死活不愿意把土地卖给大型开发商。当然,人家也许是不舍得自家的房子和土地,可富冈平时从来不打理房子,院子里的树木也不修剪,放任杂草疯长。莫非他坚持不肯卖地,是因为他把父亲的尸体藏在了房子里或者院子里?富冈要是会开车,还能去别处抛尸,可他不会开啊。这一点也为“尸体藏在房子里或院子里”提供了旁证。
事已至此,和田会不会想办法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呢?
警官们立刻想起了邻居的目击证词——乱七八糟的院子曾引来除草公司的人,那人还试图强行闯入富冈家的院子。这个“除草公司的人”,会不会就是和田假扮的呢?和田怀疑富冈把父亲的尸体埋在院子里,于是便假扮除草公司的人,强行闯入院子,试图根据富冈的反应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照理说,看到有人擅闯自家的院子,房主至少会喊一句:“我要报警了啊!”可院子里要是埋了尸体,房主就绝对不敢说这句话了,生怕跟警察打交道。无论他如何强闯,富冈都没有说出“报警”这两个字——富冈的反应让和田确信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也促使他下定了行凶的决心。
于是警方向富冈的邻居出示了和田的照片(偷拍的),问“除草公司的人”是不是他。邻居回答,好像是。
在当晚的搜查会议上,和田被锁定为头号嫌疑人。然而,我与下乡巡查部长的汇报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和田有不在场证明,古川桔平能为他做证。
“古川是不是在撒谎啊?”一位警官问道,“他是不是故意骗你们说,和田当着他的面下载《沙之堡》,还放给他听啊?”
古川实在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可要是把和田视作头号嫌疑人,认定古川做了伪证的确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我只觉得大家是在暗暗责备我没能识破古川的谎言。
“我倒不觉得古川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