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第三次重新开始祈祷。
保尔没有等哥哥回来,就站起身走了。他关栅栏门的时候,看见老太婆在靠边的小窗户里探头探脑。她在监视他。
“究竟是什么鬼迷住了阿尔焦姆的心窍,把他勾引到这里来?这下他到死也摆脱不掉了。斯捷莎每年都会给他生一个孩子。他像甲虫掉进粪坑里,越陷越深。弄不好连机车库那份工作也会丢掉。可我原本还想吸引他参加政治活动呢。”保尔走在空****的街道上,闷闷不乐地想。
但是,他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大城市去,那里有他的朋友和志趣相投的人们,不禁感到由衷的高兴。那座城市的雄伟景象、蓬勃的生气、川流不息的人群、电车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都让他心驰神往。然而最具吸引力的还是那些巨大的石头厂房、煤烟熏黑的车间、机器以及滑轮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他向往那巨轮飞速旋转、空气中散发着机油气味的地方,向往那早已习惯的一切。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僻静的小城里,保尔漫步街头,心里却感到莫名的惆怅。难怪小城在保尔眼里显得陌生和无聊。连白天出去散散步,也会惹得人心里不痛快。比如,当他从那些坐在台阶上闲扯的饶舌妇跟前走过的时候,常常听到她们急促的议论声:
“瞧,姐妹们,从哪儿跑出来这么个丑八怪?”
“看样子,是个痨病鬼。”
“可你看他那件皮上衣倒挺阔气,准是偷来的……”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令人厌恶的事情。
他与小城的联系早已一刀两断,对他来说,大城市变得更亲切、更可爱。那里有朝气蓬勃、意志坚强的阶级弟兄,那里有他的事业。
保尔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松林跟前,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在他的右面是阴森森的旧监狱,有一道高高的尖头木栅栏把它和松林隔开。监狱后面是医院的白色楼房。
正是在这里,在这空旷的广场上,瓦莉亚和她的同志们被绞死了。他在原来竖绞架的地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走下陡坡,来到了烈士公墓。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在坟墓四周摆上了用枞树枝编成的花环,仿佛给这小小的墓地修了一道绿色的篱笆。陡坡上笔直的松树高高耸立,峡谷的斜坡上绿草如茵。
这儿是小城的近郊,静谧而又冷清,只有松林在轻轻地低语。大地回春,空气中散发出春天泥土清新的气味。就是在这里,他的同志们英勇就义,为了使那些出身贫贱、一出生就当奴隶的人们过上美好的生活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保尔缓缓地摘下了帽子。悲愤,极度的悲愤充溢在他的心中。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
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必须抓紧时间充分生活,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或一次意外的悲惨事故都可能使生命突然终止。
保尔怀着这样的思想离开了烈士公墓。
悲哀的母亲在家里给儿子收拾行装。保尔看着母亲,发现她在偷偷流泪。
“保夫鲁沙,你留下来好吗?我岁数大了,孤零零地一个人过日子多难受啊。不管养多少儿女,一长大就都飞走了。你恋着城市干什么?这里也一样可以过日子呀。莫非你在那里看中了一只剪头发的短尾巴雌鹌鹑?你瞧,你们全是那样,什么话也不肯对我这老太婆说。阿尔焦姆一声不吭就成了亲。你呢,更不会说了。只有在你们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看到你们。”她一面低声诉说着,一面把简单的衣物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保尔抱住母亲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说:
“好妈妈,根本没有什么雌鹌鹑。你老人家不知道吗?只有鹌鹑才找鹌鹑做伴。照你这么说,我不成了公鹌鹑了?”
他的话把母亲逗笑了。
“妈妈,我发过誓,在把全世界的资产阶级消灭以前,我是不找姑娘的。你说什么,还要等好久吗?不,妈妈,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啦……一个属于人民大众的共和国很快就会建立起来。将来把你们这些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头老太太们,都送到意大利去养老。那地方靠着海边,气候温暖,从来没有冬天。我们要把你们安顿在从前资本家的宫殿里,让你们在那里,在温暖的太阳底下舒舒服服地晒着老骨头。我们呢,再到美洲去消灭资产阶级。”
“孩子,我活不到你讲的那种神话般的日子了……你爷爷也是这样满脑子怪念头。他是个水兵,可是真像个土匪,愿上帝饶恕我这么说!当年他在塞瓦斯托波尔打仗,回到家里只剩下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胸前倒是戴上了两枚十字奖章,丝带上挂着两个五十戈比银币[4]。可是到头来还是穷死了。他脾气可倔了。有一回他用拐棍打了一个官老爷的脑袋,为这事蹲了差不多一年大牢。十字奖章也没帮上忙,人家照样把他关起来。我看你呀,跟你爷爷是一模一样……”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不愉快地分手呢?把手风琴拿给我吧,我已经好久没拉了。”
他把头斜靠着那排珠母做成的琴键,奏出来的新鲜音调使母亲感到惊讶。
现在他的演奏跟以前不同了。没有浮躁而飘忽的曲调,没有狂放不羁的音调,也没有曾经使他闻名全城的那种令人如醉如狂的奔放旋律。如今,他的琴声沉稳流畅,它依然有力量,但是比过去深沉多了。
保尔独自到了车站。
他劝母亲不要去送行,因为不愿意看到她在分别时流泪。
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车厢。保尔占了一个上铺,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过道上激动的人群在大叫大嚷。
还是和从前一样,人们拖上来很多布袋,使劲将布袋往座位底下塞。
列车开动之后,大家才安静下来,这时人们照例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
保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保尔要去的第一所房子坐落在市中心的克列夏季克大街上。他慢慢地沿着台阶走上天桥。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没有丝毫改变。他在天桥上走着,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栏杆。快要往下走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这时天桥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在那深邃的高空中,展现出恢宏壮观的夜景,令人看得入迷。夜色给地平线遮上了黑色的天鹅绒,无数星星眨巴着眼,恰似磷火点点,闪闪发光。下面,在天地隐约相交的地方,亮起万家灯火,夜色中隐现出一座城市……
有几个人迎着保尔走上桥来。他们激烈的争论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保尔不再凝视城市的灯火,向桥下走去。
他来到克列夏季克大街,走进军区特勤部的警卫室。值班的警卫长告诉他朱赫来早就调走了。
警卫长问了很多问题,以此盘问保尔,直到他确信这年轻人的确跟朱赫来很熟,才对他说,朱赫来已在两个月之前调往塔什干,在土耳其斯坦前线工作。保尔大失所望,他甚至没有再询问详情,就默默地转身退出来。他突然感到非常疲乏,不得不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一会儿。
一辆电车驶过,街上充满了轰隆轰隆的响声。人行道上尽是涌动的人潮。真是一座热闹的城市:一会儿是妇女们幸福的欢声笑语,一会儿是男人们低沉的窃窃私语,一会儿是年轻人的高谈阔论,一会儿是老年人沙哑的咳嗽。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脚步都是那样匆忙。电车里灯火通明,汽车前灯射出耀眼的光芒,附近电影院的海报周围,电灯亮得如同一片火光。到处是人,整条街上都是不绝于耳的嘈杂的人声。这就是大都市的夜晚。
街上的喧闹和繁忙景象,多少减轻了他因为朱赫来不在而引起的强烈的失望情绪。他上哪里去呢?回到索洛缅卡去,那里他有许多朋友,只是太远了。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离这儿不远的大学环路上的那座房子。他现在当然应该到那儿去。本来嘛,除了朱赫来之外,他最想看望的同志不就是丽达吗?到了那儿,他还可以在阿基姆或米海洛的房间里过夜。
还在远处,他就看见了楼角上那间房子里的灯光。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拉开了那扇橡木大门。他在楼梯上站了几秒钟。隔着房门,他听见丽达房间里的说话声,有人正在那儿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