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也让他斟酌了整整一个冬天,复杂的情绪变成一张张不曾寄出的俄语情书,被他一封又一封雪藏。
高二的夏季,他找了个机会,在西边的墙头边等着李拾遗。
东墙有低矮的榕树,常常有人靠它逃学,而西墙则靠着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有点难翻,所以除了李拾遗,很少有人来。
他担心等不到他,就逃课。
这是他第一次逃课。
担心被发现,把校服整齐地叠好放进了抽屉。
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有点在意形象,他没同龄人那么在意外貌,但那个日子,他第一次有点仔细地打理了自己的头发,穿了一身干净的黑色抽绳的白卫衣,他不确定在中国人的审美里他好不好看,只是也收过几沓未曾拆封的情书。
他在心底反复斟酌好了和李拾遗说的话。
然而在他西墙徘徊时,不远处小巷里,有几个高三的混混,也在徘徊。
他们抽着烟。
个子高地那个说:“那个高二的小孩天天从这翻墙。”
“我经常看见他去打工,他身上肯定有钱。”
“拦着收点保护费不过分吧,哈哈哈……”
……
那一霎那,他失去了理智。
拳头砸下去的触感黏腻而温热,混着鼻骨断裂的脆响,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像发疯的野兽,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铁锈味儿。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要收保护费的人,此时恐惧地望着他,不停求饶。
而他一回头,不远处是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拾遗,他错愕地望着满地鲜血,然后那乌黑的眼睛,慢慢地挪到了他的脸上。
“……”
仿佛一阵凉湿的风刮入心底,夏日的蝉鸣伴随着湿闷的空气,一路钻入嗡鸣的大脑,令他所有的气力都变得苍白;天空在下沉,云在下沉,一切都在下坠,在逼近,只有李拾遗在上升,在走远。
——越来越远。
……
而这件事很快就被沈自清知道了。
三个高三生被一个高二生打得头破血流,进了医院,家长来学校闹。
但都被沈自清妥善处理了。
沈自清:“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不语。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精神十分的低沉,一个字也不想讲。
雪白的卫衣沾满了猩红的血。
“我调查到了,你的母亲克里斯蒂娜,有一些精神问题。”沈自清说:“……也遗传给了你。”
他抬起了眼:“什么精神问题。”
“躁郁症。”沈自清说:“还有些……情感依赖型障碍……”
“……所以。”他听见自己问:“我会做什么?”
“你可能会在极度兴奋的时候做出一些难以控制的暴力行为,不分对象。”沈自清说:“你的思维会变得非常敏锐,非常兴奋,充满行动力,什么都能做。”
“但同样,在兴奋劲儿过去以后,你会陷入很长时间的萎靡,有可能三四天都提不起精神来做一件事,低落,自厌,甚至可能自杀。”
他冷冷地矢口否认:“我没有。”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并不是因为精神疾病才失控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