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旁边躺着一个吓得半死的新兵,是个淡黄色头发的孩子。他把脸紧紧地埋进手里,头盔都被甩掉了。我把它捞了回来,想要给这个新兵再戴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头盔推开,然后朝我爬过来,如同孩子一样把头放在我的手臂底下,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他瘦弱的肩膀还在颤抖。这双肩膀,简直和克梅里希的一模一样。我就这样任他靠着。为了让头盔至少发挥出一点作用,我把它放到了新兵的屁股上面。我倒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考虑到在这个姿势下,屁股是士兵身体的最高点。虽然那里的肉很厚,但是子弹射进去还是会疼得要死,而且还得在野战医院趴几个月,很可能之后就瘸了。
炮弹肯定是猛烈地击中了哪里,我们能听到火炮落地声之间的疯狂叫声。
终于,又恢复了安静。火光从我们头上疾驰而过,落在了最近的备用战壕里。我们冒险看了一眼。红色的导弹还在空中飘**,或许还会有一场进攻。
我们这里一直很平静。我坐了起来,摇了摇那位新兵的肩膀:“已经过去了,孩子!这会儿还算好。”
他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我劝了劝他:“你会习惯的。”
他看到自己的头盔,又戴了起来。慢慢地,他恢复了神志。突然,他的脸变得很红,表情有些尴尬。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裤子后面,苦恼地看了看我。我立刻明白了:大炮恐惧症。其实我并不是因此才把头盔放在那里的,不过我还是安慰他道:“这不是什么丑事。比起你来,很多人在经历了第一次火炮袭击之后裤子全湿了。去灌木丛后面吧,把**扔掉就完事了。”
新兵默默地溜走了。周围变得更加安静,但是叫喊声还是没有停止。“怎么回事,阿尔贝特?”我问道。
“那边有队伍被击中了。”
喊叫声一直在持续。不是人的叫声,人不可能叫得这么可怕。
卡特说道:“是受伤的马。”
我还从没听过马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在那里哀嚎的,是世界的痛苦,是煎熬的生灵,是疯狂残酷的疼痛。我们脸色苍白。德特林站起身来:“暴君,暴君!给它们一枪来个痛快吧!”
德特林是个农场主,经常与马打交道,对此更加感同身受。仿佛故意似的,炮声在这时也几乎停止了,动物的叫喊因而越发清晰。在现在这片如此静谧的银色月景中,人们都搞不清楚,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它看不见,如幽灵般遍布天地间的各个角落,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德特林发怒了,他吼道:“射死它们吧,射死它们吧!你们这群该死的!”
“他们得先把人救出来啊。”卡特说道。
我们起身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如果能看到这些动物,或许就容易忍受一些吧。麦尔随身带着一架望远镜。透过它,我们看到黑黑的一群卫生员正抬着担架,还有几团大黑块在动。那就是受伤的马匹,不过还不是全部。有几匹马正在远远的后方飞奔,倒下,又继续跑。其中一匹马的肚子都被炸开了,肠子长长地挂在体外。马儿被自己的肠子缠住,倒了下去,不过它又站了起来。
德特林举枪进行瞄准。卡特一把推开,让枪口朝向空中。“你疯了吗?”德特林哆嗦着身子,把枪扔到了地上。我们又坐了下来,捂住耳朵。但是,这骇人的痛诉、悲鸣和惨叫穿透进来,渗透到各个地方。
无论什么我们都能忍受。然而在这儿,我们的汗水还是流了下来。真想站起来跑走。只要能不听这个叫声,跑到哪里都可以。况且这还不是人在叫,只是马。又有担架从黑影里走了出来。接着传来零星的几声射击。大黑团抖了抖,变得平坦了一些。终于!不过这还不算完。人们无法靠近那些因为害怕而逃开的受伤马匹,它们张开的大嘴里满含痛苦。我远远望见一个人影跪了下来,发了一枪。接着一匹马就瘫倒了,又是一枪。最后一匹马用前腿撑着整个身子,像旋转木马一样绕着圈。它就那样蹲着,用高高撑起的前腿拖着身子在原地打转儿,它的背可能已经被击碎了。一个士兵跑了过去,把它射倒。马儿慢慢地、顺从地倒向地面。
我们把手从耳边拿开。叫喊声平息了,只有长长的一声临终叹息还飘**在空中。接着,导弹、火炮的响声以及和星星一样的照明弹又开始了——这回甚至有些奇特。
德特林走开了,嘴里骂着:“我就想知道,这些马儿有什么罪。”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声音激动,几乎是有些庄重地说:“我跟你们讲,让动物上战场是最卑鄙的行为。”
我们开始往回走,到了上卡车的时间了。天空又亮了一度,现在是凌晨三点。风儿清新凉爽。惨淡的时辰让我们的脸也灰蒙蒙的。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向前走,摸索着穿过战壕和弹坑,然后又回到了雾气蒙蒙的地段。卡钦斯基变得不安起来,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怎么了,卡特?”克罗普问道。
“我真希望,我们已经到家了。”家——卡特指的是营地。
“快了,卡特。”
他很紧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进入了交通壕,接着是草地,然后眼前就出现了小树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们都很熟悉。不远处是猎人坟地的小土包和黑色十字架。
就在这时,我们的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逐渐扩大,变成轰隆声,然后是闷雷声。我们赶紧弯下身子——就在我们前面一百米处,炮弹产生的火焰烟云直冲而上。
就在下一分钟,一小部分树林在第二次击打之下慢慢地升了起来,飞过山顶。三四棵树也跟着被甩出来,碎成几块。紧接着,下一波炮弹就像锅炉阀门似的咝咝叫着追了过来——火力真猛。
“掩护!”有人大叫着,“掩护!”
草地太过平坦,树林又太远,而且很危险——除了墓地和坟墓土包,没有别的掩体了。我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立刻找到小土包紧紧地贴在后面,像是一口唾沫吐在上面一样。
千钧一发。黑暗越来越疯狂,起伏着,呼啸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带着巨大的隆起向我们疾驰而来,又越过我们而去。爆炸产生的火焰在整个墓地四处跳动。
哪里都没有出路。我奓着胆子,在炮弹闪光的时候看了一眼草地。那里已经是一片翻滚的海洋,炮弹喷射的火焰像喷泉一样从里面跳出来。穿过那里跑出去绝对不可能。
树林已经没了,它已经被践踏、扯破和撕裂了。我们只能待在这片墓地里。
我们前面的土地已经裂开,泥块像雨一样落下来。我突然感到一下猛拉,我的袖子被一块碎石扯破了。我握紧拳头,没有传来疼痛感。但这没能使我安心,因为伤口的疼痛总是要晚一步才感受得到。我快速摸了下胳膊,被刮伤了,但还是完好的。砰的一声,我的脑袋又被什么撞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不能晕过去!我像是掉进了黑色的糨糊里,然后立马又爬了上来。又一块碎石撞到了我的头盔上。它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因此没能击穿我的头盔。我擦了擦眼睛,把脏东西揉了出去。我前面的地上被炸出一个洞来,看得不是太清楚。炮弹一般不会落在同一处,因此我想爬进这个弹坑。我一个跳跃,像鱼一样越过地面,快速地向前跃进了一大段距离。这时炮声又响了。我迅速地匍匐在地,想抓取一些东西做掩护。我感觉身体左侧有一些东西,就把身子紧紧地贴过去。那个物体坍塌了,我哀叹一声。大地被撕碎了,气压在耳中闷声作响。我爬到那个坍塌物体的下面,把它盖在身上。它是木头,是毛巾。它是掩体,掩体,是抵御从天而降的碎石的可怜掩体。
我睁开眼睛,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了一个袖子——一条胳膊。是个伤员吗?我朝他大喊,没有回应——一个死人。我继续用手在一些碎木片里摸索。这回我想起来了,我们正躺在墓地里。
不过炮火的威力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猛。它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只管继续在棺材底下往深处爬,它会保护我的,虽然死神就躺在里面。
弹坑就在我的面前敞开着。我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它,就像用手抓着它似的。我必须一步跳进去。这时,有人打了我的脸一拳,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个死人又醒过来了?这双手摇晃着我的身体,我转过头去。在几秒钟的光亮里,我看到了卡钦斯基的脸。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在吼叫着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他继续摇晃着我的身体,朝我靠近。在炮弹轰鸣声减弱的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毒气——毒气——毒气!转告其他人!”
我把随身的防毒气背囊拽到了面前。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我别的什么也没想,只想着他得知道这个情况:“毒气——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