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的脸上,人们可以读出他正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寒酸的沼泽茅屋,在想从清晨到黄昏不停歇地顶着荒草丛中的酷热干重活儿,在想微薄的报酬和脏兮兮的工装。“和平时代待在部队不会有什么烦恼的。”海埃说道,“每天都有吃的,不然你就闹。你有睡觉的地方,八天换一次干净衣服,跟个绅士似的。你只要做好下士该做的工作,就能得到一套漂亮的制服。晚上,你又变成了自由人,可以去酒吧。”
海埃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相当自豪,他已经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等十二年的兵役一满,你就能领取养老金,做个农村警察,可以整天散步。”想到这样的未来,海埃都不禁微微出汗。“你想象一下,那时你会得到怎样的招待。这里一杯白兰地,那儿半升啤酒。每个人都想要和村警搞好关系。”
“你永远不会成为一名下士的,海埃。”卡特插了一嘴。海埃震惊地看了卡特一眼,沉默了。海埃脑子里现在一定都是些晴朗的秋日黄昏,在荒野度过的周日,村里的钟楼,和姑娘们在一起的下午和夜晚,填满肥肉馅料的荞麦煎饼,在小酒馆里无忧无虑的闲暇时光——海埃幻想的景象太丰富,一时还走不出来。因此他愤愤地嘟囔道:“那你们还瞎问什么。”
海埃套上衬衫,扣上了制服纽扣。
“你会做什么呢,恰登?”克罗普问。
恰登只认准一件事:“留心不能轻易放过希默尔施托斯。”
他最好能把希默尔施托斯锁在笼子里,每天早晨用棍棒把他暴揍一顿。他还饱含崇拜地对克罗普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感觉自己能成为上尉。然后你就能可劲儿操练他,让他屁滚尿流。”
“那你呢,德特林?”默勒继续着自己的调查。他的问题从没断过,真是个天生的教书先生。
德特林是个寡言的人。不过对于这个话题,他还是给出了回答。他望着空中,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能及时赶回去收割。”说完便起身走开了。
他有些忧心忡忡。他的老婆现在必须一个人经营整个农庄,而且别人还牵走了他的两匹马。他每天都读送来的报纸,看看他那位于奥尔登堡的小地方是不是也是晴好天气。不然,家里人来不及收干草。
就在这时,希默尔施托斯出现了。他径直朝我们这群人走来。恰登的脸变了,他舒展身子躺到草坪上,激动地闭上了眼睛。
希默尔施托斯有些犹豫,他的步伐变缓了。不过,他接着还是朝我们这里过来了。没有人示意要站起来。克罗普饶有兴味地看着希默尔施托斯。
他现在正站在我们面前,等待着。由于没人开口说话,希默尔施托斯试探性地来了句:“怎么样啊?”
几秒钟过去了。希默尔施托斯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巴不得现在训练我们跑步。不过,他似乎已经学到了前线不是兵营的道理。他又试着开口。这次不是面向我们所有人,而是针对一人。他期望,这样比较容易得到回应。克罗普离他最近,因此他给了克罗普这份荣耀:“哎呀,你也在这儿?”
然而,克罗普可不是他的朋友。他短短地回了一句:“我想,比你在这儿的时间长些。”
红胡子发抖了:“你们不认识我了,是吗?”
恰登这时睁开了眼睛:“认识啊。”
希默尔施托斯把身子转向他:“这是恰登,对吧?”
恰登把头抬了起来。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希默尔施托斯惊呆了。“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你’相称了[1]?我们肯定没一起在街边的沟里躺过吧。”
希默尔施托斯绝对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现在的困境。他没料想到会遭遇如此不加掩饰的敌意。不过,他暂时只是在提防而已。肯定有人和他说了当心背后挨枪子儿这样的胡话。
听到路边沟这样的反问,恰登都被气笑了。
“没,只有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躺过。”
现在希默尔施托斯也火大了。不过恰登还是抢先了一步,他一定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你是个鬣狗,你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当恰登喊出“鬣狗”这个词的时候,这几个月的苦熬都得到了补偿,光彩从他那双猪一样的明亮眼睛里迸发出来。
希默尔施托斯此刻也气得失去控制了:“你这只臭野狗想怎么样,你这个煤鬼?长官跟你讲话的时候,你给我站起来,四肢收好!”
恰登大度地招了招手。“您可以走啊,希默尔施托斯。走开。”
希默尔施托斯狂怒地要求遵照士兵训练守则。皇帝也不会遭受比这还严重的侮辱。他吼道:“恰登,我正式地下令:请您站起来!”
“还有别的什么要求吗?”恰登问。
“您是准备执行我的命令还是不呢?”
恰登泰然自若地用了一句最有名的古典作家语录回绝了希默尔施托斯,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那是句名言。同时,他还背朝希默尔施托斯放了个屁。
希默尔施托斯跑开了:“您会上军事法庭!”
我们看到他消失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
海埃和恰登发出一阵响亮的、挖煤工似的爆笑。海埃笑得太厉害了,以致下巴突然脱了臼,只得张着嘴巴,无措地站在那儿。阿尔贝特不得不用拳头让海埃的下颌恢复原位。
卡特有些担心。“如果他上报了你的名字,那就麻烦了。”
“你觉得,他会这么做?”恰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