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中断了。敌人脱离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于是便在我方炮火的掩护下撤回了自己的阵地。我们在离开前还匆匆忙忙地冲进了最近的一个敌军地下掩体,准备拿些罐头走。我们几乎都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什么,主要是些罐装腌牛肉和黄油。我们完好地撤回了,对面暂时没有发动下一轮进攻。我们躺了一个多小时,在有人开口说话前,一直喘着气休息。我们如此精疲力竭,以至我们虽然很饿,却没去想那些罐头。直到现在,我们才渐渐地又有了人样。
对面的腌牛肉在整个前线都很出名,甚至有时是我方突袭进攻的主要原因,因为我们的供给整体来说很差。我们总是感到肚子饿。
我们一共抢了五个罐头。对面的那些人吃得真是有营养,对比起我们这群饿鬼的萝卜酱简直奢侈。那边的肉就随处放着,只要自取就行。海埃还意外发现了一块薄薄的法式白面包,把它像铁铲一样塞在了腰带后面。面包的边角上沾了一点血,不过切下来就好了。
我们现在有这么好的东西可以吃真是幸运。我们需要体力。现在,食物和牢固的地下掩体一样珍贵,因此我们对它十分渴求,食物可是可以救我们的命啊!
恰登还缴获了两个装着白兰地的军用水壶。我们挨个儿喝完了它。
傍晚的赐福开始了。夜晚降临,雾气从弹坑里升起来,看上去好似这些坑坑洼洼被鬼魅般的秘密填满了。白色的烟雾恐慌地向四周蔓延开,过了一会儿才奓着胆子漫过了围墙。随后,一条长长的带状物便将弹坑与弹坑连了起来。
夜里很凉。我在岗哨上凝神地盯着暗处。我感到脆弱,每次进攻过后都会如此。因此我感到难以与自己的思绪独处。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思绪,而是突然击中了我的弱点的回忆,让我的心境变得古怪。
伞式照明弹越升越高——我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某个夏日的傍晚,我站在大教堂的十字形回廊里看向小小的回廊花园中央开满玫瑰的灌木丛,大教堂的牧师们就安葬在那里,周围竖立着展现《玫瑰经》[4]内容的石像。没有人在这里——巨大的静谧包围了这块盛开的四方形,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灰色的石块上。我把手放了上去,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绿色的教堂钟楼越过石板瓦屋顶的右角伸向傍晚暗淡、柔和的蓝天。在环绕的十字回廊闪光的小柱子之间是教堂特有的、沉静的昏暗。我站在那里,想到二十岁的我将会经历一些让人搞不懂的、与女人相关的事情。
这幅画面离我惊人地近,触碰到了我。紧接着,它在照明弹的火光中溶解了。我抓起枪,摆好姿势。枪管湿了,我用手牢牢地握住它,用手指擦去了水汽。
在我们城市后面的草坪之间,某条小溪边曾经有一排拔地而起的老杨树,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虽然只有一排,它们还是被称作杨树大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很喜欢那里,它对我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我们整天都待在那里,倾听树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我们坐在杨树下的溪边,把脚垂进清亮的急流。溪水的纯净芬芳和清风在杨树间奏响的曲调占据了我们的幻想。我们是这样热爱它。过去那些时光的画面再次消失之前,它仍旧能令我心跳加速。
奇怪,所有泛起来的回忆都有两种特质。它们总是极其宁静,这正是它们最有力的地方。即使它们在现实中并非真的如此,它们却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它们是无声的幽灵,通过眼神和手势在与我交流,一言不发,沉默不语——而它们的沉默却让人震颤,迫使我抓紧袖子和步枪,以免自己消逝在这样的分解和**当中。面对这些事物背后的静谧力量,我的身体想要完全舒展,慢慢融化。
它们是如此宁静,是我们不能理解的宁静。因为在前线是没有宁静可言的。前线的魔力覆盖范围如此之广,以至我们从未脱离过它。就算身在后方的仓库和休息营,火炮的嗡嗡声和沉闷的接连爆炸声也始终在耳边挥散不去。我们还从未到过远得足够让我们听不见它们的地方。尤其在过去的这几天,声音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正是这样的静谧让从前的这些画面没有激起太多的渴望,而更多的是悲伤——一种巨大的、无措的忧郁。这样的画面曾经存在,但是它们将不再回来了。它们消失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成为过去的世界。在练兵场上,它们曾激发了我们狂野的反叛欲,那时它们还与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们属于它们,它们也属于我们,即使那时的我们已经与它们分开。当我们在朝霞与黑色的树影之间列队前往荒野操练时,它们就在我们的军歌声中浮现出来。它们是一种强烈的回忆,藏在我们心中,又迸发出我们的身体。
但是在这里,在战壕里,我们失去了回忆。回忆不再会从我们内心浮现——我们已经死去。回忆远远地站在天边。它是幻象,是骚扰我们的神秘反光。我们害怕又无望地爱着它。回忆是强烈的,我们的渴望是强烈的——但是我们知道,自己无法得到它。如同期待成为将军一样,这样的回忆也同样只是徒劳。
即使人们把它、把我们少年的风景再还给我们,我们也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们曾经赋予我们的温柔的、神秘的力量无法再生。我们将会待在这样的风景里,在里面游**。我们会回忆,会爱它,会被它的目光感动。然而,当我们沉思着看着死去战友的照片,一切似乎还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这是他的容貌,这是他的脸。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在我们的回忆里变成了具有欺骗性的生活。但是,这不是他本人啊。
我们与记忆当中曾经的自己失去了联系。不是因为意识到回忆的美丽和感染力,我们才被其吸引,而是因为这种共有感,这种对万物以及我们生活当中各种事件的感同身受。它将我们与其他一切分隔,让我们觉得父母的世界总是有一些难以理解——因为我们总是温情脉脉地沉醉于它,献身于它。连最细小的事物也能把我们引向通往无尽世界的道路。可能这只是少年时代的特权吧——那时的我们还没有什么范畴的概念,以为哪里都不是尽头。我们渴望着鲜血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将我们变为一体。
如今,我们如同游客一般在年少时的风景里游**。我们被现实驱逐了。我们像商人一样懂得优劣,像屠夫一样知道什么是必需品。我们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了——我们变得冷漠得可怕。我们还能回到那里。不过,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我们像孩子一样孤独,像老人一样老练。我们粗鲁、悲伤、肤浅——我想,我们迷失了。
我的双手冰凉,浑身皮肤发抖,而今晚的夜算是温暖的。只是雾气有些凉爽,这阴森森的雾气悄悄地靠近我们前面躺着的死者,把他们最后一丝躲藏起来的生命吸干。明天,他们将变得惨白、铁青,血液也将凝固、变黑。
伞式照明弹还在往上升,把冷峻的光投向这片已经石化的土地,上面满是坑洼和冷冷的亮光,如同月球表面。皮肤下面的血液把恐惧和不安带进了我的思想。它们变得虚弱,开始颤抖,它们想要温暖和生命力。没有安慰与幻想的帮助,它们无法从中摆脱出来。它们在**裸的绝望画面前迷惘了。
我听到了饭盒的摩擦声,立马强烈地渴望起热腾腾的食物,食物对我有好处,能让我平静下来。我努力地强迫自己安心等着,直到被替换下来。
我走进地下掩体,找到了一杯薏米。厨师在煮它们的时候加了不少荤油,味道不错。我慢慢地吃着。不过我还是有些沉闷,虽然其他人已经因为炮火的停止而心情晴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个钟头是那样难以理解又理所当然。进攻和反进攻交替进行。在战壕间的战斗场地上,死人的尸体渐渐地堆成了小山。大多数离得不太远的伤员我们都能带回来。而有的伤员则不得不躺在地上很长时间,我们听到他们慢慢死去。
有一个伤员我们徒劳地找了整整两天。他肯定是趴在地上不能转动身子,不然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找不到他。因为只有当人紧紧地贴着地面叫喊时,他的方位才会这么难判断。
他必定受到了极不妙的枪伤。这种伤口尚不足以令身体损伤到让人失去部分知觉的地步,但也不是轻微到抱着还能治愈的意念就能忍得住疼痛的程度。卡特觉得,这个伤兵要不骨盆被击碎了,要不脊柱中弹了。胸口没有受伤,不然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用来叫喊。而如果是受了别的伤,他应该可以活动,我们就能瞧见他了。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嘶哑。喊叫的声调如此凄厉,听上去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似的。第一晚我们有三个人出去找了。当他们以为找准了方向,爬过去时,传来的下一声叫喊又和他们之前听到的在完全不同的位置。
我们一直找到天色拂晓,徒劳而返。
白天,我们用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搜索了这片地带,什么也没有发现。到了第二天,这个伤兵的声音变小了。人们听得出来,他的唇和嘴已经干巴巴的了。
我们的连长许诺,找到这位伤员的士兵可以优先休假,并额外延长假期三天。这给了我们巨大的动力。不过就算没有这样的承诺,我们还是会尽己所能地去找。因为叫声太瘆人了。卡特和克罗普甚至在下午又去前面找了一次,阿尔贝特的耳垂还被打掉了一个。不过还是白费力气,他们也没有找到他。
这几天夜里很平静,大家开始收集起炮弹的铜弹带以及法军照明弹的丝绸小伞。至于弹带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其实没人知道确切的原因。收集人只是声称它们很珍贵。有的人收罗得太多,以至回去的时候被压得走路都摇摇晃晃。
海埃至少说出了一个理由。他想把它们寄给妻子作为长袜松紧带的替代品。对此,弗里斯兰人自然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笑声,他们笑得直拍膝头。真好笑,天哪,海埃,他可真精明。尤其恰登笑得难以自控。他用手拿着最大的一个弹带,一次又一次地把腿穿过去,为了让大家看看弹带还余多少空间。
“海埃,老天,你老婆的腿得,得……”他想得更远了,“你老婆的双腿和屁股得像,像一只大象吧。”
他还不满足。“我想和她玩一次打屁股的游戏[5],我的老天……”
海埃神采飞扬,因为自己的妻子得到了如此多的认可。他自满又简洁地说道:“她可棒了!”
相比之下,丝绸小伞更加容易利用。依据胸围大小,三四顶小伞就可以制成一件女士衬衫。克罗普和我需要用它当手帕。其他人则把它们都寄回了家。如果那些女人看到我们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弄来这些薄薄的布片,她们肯定会惊恐万分。当恰登沉着万分地试图敲掉一颗哑弹上的弹带时,卡特惊了他一下。换作别人,这玩意儿早就爆炸了。而恰登还是一如既往地走运。
两只蝴蝶在我们壕沟前面嬉戏了一整个上午,是黄翅蝶,它们黄色的翅膀上有红色的斑点。它们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广袤的周围都不见一株植物和花朵。它们落在一颗头骨的牙齿上休息。和它们一样没有烦恼的是早就习惯了战争的鸟儿们。某天早晨,云雀都在两边前线阵地之间飞来飞去。一年前,我们甚至还观察到了孵蛋的鸟儿,它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