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炮弹把他从制服里弹出去了。”恰登嘟囔着回答。
卡特说:“奇怪了。这样的情况我们也见过几次。如果这样的迫击炮击中目标的话,人们确实会被从制服里弹出去,由于冲击波的缘故。”
我继续搜寻着。果真不假。这里挂着制服碎片,那里粘着血糊糊的肉泥,应该是人的肢体吧。一个尸体躺在那儿,浑身上下只有一条腿上还挂着**的残片,脖子一圈还有军服的衣领。此外,他就是**的了,制服散落在树上。两条胳膊已经没了,像是被拧下来的。我在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其中一条。
这个士兵脸朝下躺着,胳膊伤口处的地面被血染黑了,双脚下的树叶凌乱,好像被他用脚蹬过似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卡特。”我说。
“肚子上中弹片也不是。”他耸耸肩回应了我。
“不要变得软弱就行。”恰登表示。
事情应该发生了没多久,血迹还是新鲜的。由于我们看到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我们也就不再逗留,而是向最近的卫生站报告了此事。毕竟我们的任务并不是帮他们完成抬担架的工作。
应当派一个侦察队去确认敌人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我因为休过假,对其他人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就也报名一起去。我们商定了计划,悄悄钻出了铁丝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前进。不久以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浅的弹坑,就爬了进去。我从里面向外窥视。
这一带布设着中等的机枪火力。从四面八方扫射,不是很猛烈,但也足以让你站不起身了。
一颗照明弹炸开了。这一地带僵硬地躺在惨白的光中,然后更深的黑暗再次笼罩。他们之前在战壕里说我们前面有黑人。那很糟糕,你看不清他们。此外,他们也很擅长做侦察兵。奇怪的是他们有时也会失去理智——卡钦斯基和克罗普都击中过一次对方的黑人侦察兵,因为那些人在行进的途中忍不住烟瘾,开始抽烟了。卡钦斯基和阿尔贝特只需要瞄准那些闪光的烟头。
我身边落下了一枚咝咝作响的榴弹。我没有听到它落下来,吃了一惊。在同一瞬间,一种毫无缘故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独自在这里,在黑暗中几乎是孤立无援的——也许前方的一个弹坑里有一双眼睛已经注视了我很久,一枚手榴弹已经准备好要投掷,要把我炸碎。我试图振作起来。这不是我的第一次侦察活动,也没有特别危险。但这是我休假以后的第一次侦察,而且这一带对我来说还相当陌生。
我告诉自己,我的反应是不合情理的,也许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因为不然的话他们就不会从这么平的角度射击了。
徒劳无用。在一片混乱中,我的思想在头脑里轰鸣——我听到我母亲那警告的声音,我看到须髯飘扬的俄国兵倚在铁栅上,我脑中浮现出一个有沙发的食堂和瓦朗谢讷一家电影院那明亮美丽的场景,我深受折磨,在我的想象中惊恐地看到了一只灰色的、无情的枪口,无论我将头转向哪一侧,它都悄无声息地跟着我:我周身大汗淋漓。
我还躺在我的弹坑里。我看了看表,才过去了几分钟。我的额头一片潮湿,我的眼窝湿了,我的双手在颤抖,我有点气喘吁吁。这不是别的,这就是一阵可怕的恐惧,一阵简单的动物共有的恐惧,怕把头伸出来,怕继续向前爬行。
我的紧张融成了一摊,凝成了一个愿望,继续躺在这里。我的肢体黏在了地上,我徒劳地尝试着——它们不肯放开地面。我将身子贴在地上,我不能前进了,我决定就躺在那里。
但立刻有一股全新的激浪扫过了我,一股羞愧、悔恨也是安全的激浪。我抬起一点身子往外面看。我的双眼在燃烧,我就这样凝视着黑暗。一颗照明弹升到空中——我又趴了下去。
我在进行一场无意义的混乱斗争,我想要走出这个弹坑,却又滑了回去,我说:“你一定要前进,那是你的战友,不是什么愚蠢的命令。”然后马上又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只有一条命可以失去啊。”
都是因为这次休假,我愤怒地为自己开脱。但我自己也不信我已经变得惊人的懒惰了,我慢慢抬起身子,把手臂伸出去,背向后沉,就躺在了弹坑的边缘。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响动,就缩了回去。你是可以在炮火的喧嚣声中听出可疑的声响的。我听到——那声响在我背后。那是在我们前面走过战壕的人。现在我也听到了压低的声音。说话的可能是卡钦斯基。
一阵非同寻常的暖意再次涌了上来。这声音,这几句轻悄的话语,这些在我背后战壕里的脚步声把我一下从对死亡的恐惧的可怕孤独中拉了出来,我险些被它战胜。这些声音,它们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它们高过母亲和恐惧,它们是世界上最强大、最能保护人的东西:战友的声音。我不再是黑暗中一个孤独颤抖的存在——我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我,我们有着同样的恐惧与同一个生命,我们以一种简单又沉重的方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我想把我的脸埋进这些声音、这几句话,它们拯救了我,还将继续陪伴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弹坑的边缘,开始蜿蜒前行。我向四面都爬行了一段距离,很顺利,我探测着方向,环顾四周,留心炮火的分布,这样比较方便回去。然后我试图和其他人取得联络。
我心里还有恐惧,但这是一种理性的恐惧,一种特别提高的警惕。那天晚上风很大,阴影在炮火的闪光中飘来飘去。你看到的东西太少了,同时又太多了。我时常注目凝视,但每次都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就走了很远,又绕了一圈回去。我没有和其他人取得联络。每向我们的战壕走近一米我都更加满怀信心,但也越发焦急。如果现在被打中,那就不妙了。
这时新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记不清楚方向了。我静静地蜷蹲在一个弹坑里,想要找到方向。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不止一次,有人高兴地跳进一条战壕,然后发现他跳错了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开始谛听。我还是没走对地方。弹坑的迷宫在我看来现在是那么错综复杂,我在激动之中根本不知道我应该转向哪一边。也许我正在和战壕平行地匍匐前进,这样我就永远找不到它了。因此我又拐了个大弯。
这些可恶的照明弹!它们好像已经燃烧了一个小时,你只要动一下,四周就会立刻响起呼啸声。
但这也没办法,我必须出来。我跌跌绊绊地向前行进,在地上像螃蟹一样爬,双手都被尖利的碎片划伤了,它们就像刀片一样尖锐。有时候我觉得地平线上的天空变亮了一些,但那可能只是幻想。我渐渐意识到我在为我的生命前进。
一颗榴弹炸响了,马上又是两颗。很快就开始了一阵炮轰,机枪嗒嗒作响。现在除了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进攻开始了,到处都是照明火箭,从不间断。
我蜷缩着躺在一个大弹坑里,腿浸在漫到腹部的水中。进攻开始的时候我就会躲到水下,把脸埋到淤泥里,只要不窒息而死就行了。我一定要装得像是死了。
我突然听到了炮火回撤的声音。我立刻躲到水下,钢盔挂在脖颈上,嘴巴的高度刚好可以呼吸。
然后我一动不动——因为某处传来了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所有的神经都冰冻了。那声音从我身边走远,第一批队伍过去了。我心里只有一个破碎的念头:如果有人跳进你的弹坑,你要怎么办?——我立刻抽出我的小匕首,紧紧地攥着它,又用手把它重新藏在淤泥里。如果有人跳进来,我就马上刺过去,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捶打着,我会立刻刺穿他的咽喉,让他喊不出声音,别无他法了,他会像我一样惊恐,我们两个都要在恐惧面前交锋,那么我一定要获胜。
现在我们的炮兵射击了。炮弹落在我的近旁,这让我气得发狂,因为我差点被同伴的炮弹打中。我咒骂着,在淤泥里咬牙切齿,这是我愤怒的发作,至少我还可以呻吟和祈祷。榴弹在我耳边爆炸。如果我们的人来一次反击,我就得救了。我把头贴在地上,听着那宛若远方矿山爆裂时的沉闷轰响——再次抬起头来,倾听头上的声响。
机枪作响。我知道我们的铁丝网是坚不可摧的——一部分通着高压电流。步枪的火力激增。他们没有冲过来,他们不得不后退。我再次沉了下去,紧张到了极点。碰撞声、脚步声和轰鸣声都清晰可闻。一声孤零零的叫喊在其中刺耳地响起。他们受到了射击,进攻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