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允衡悄然自语:“阿月,若是让你那宝贝弟弟饿着冻着了,你该跑来我梦里骂我了。”他轻笑一声,“何止是骂我,还要打我耳光、挠我脸了。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收住笑,垂下头,眼眶阵阵发酸。
冬日天黑得早,次间早早就掌了灯,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萧允衡却提不起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酒倒是喝了足足两壶,直喝得胃难受,最后还是怕熏着了齐姐儿,才勉强将酒盏放下。
眼下正是过年时节,按理,萧允衡是该回宁王府出席家宴的,宁王爷和宁王妃也各自遣人送了口信催他回去,他都一口回绝,只道留在云居胡同养伤不宜走动,后来他被人催得烦了,便叫石牧去嘱咐看门的小厮,再有人上门,只由着来人去敲门,就当听不见,不必再去应门,宁王府的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便也不再上门。
这个年注定无法喜庆,萧允衡每日待在栖云轩闭门不出,就算是见了女儿,也难露一丝笑容。
萧思齐如今一岁多了,已勉强能说几个字,见了萧允衡,总‘爹爹,爹爹’地叫。她睫毛长长的,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饶是萧允衡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见了小思齐,心不免就软成了一滩水,孩子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真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
许是听见丫鬟私底下议论过几回,小思齐嘴里便念叨起‘放灯’二字。
萧允衡把女儿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发顶:“想去山上放灯?”
齐姐儿还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重复着道:“放灯,放灯。”
萧允衡看到她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睛,便有些不忍拒绝,轻叹一声,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罢。”
到了上元节那日,萧允衡命人套了马车,白芷给萧思齐添了厚实衣裳,孩子毕竟年纪还小,离不得乳娘,白芷又做事稳妥细心,萧允衡便只叫石牧、白芷和乳娘一同坐了马车过去。到了山脚下,叫石牧和乳娘还有白芷在山下等着,自己抱着齐姐儿径直上了山。
到了山顶,萧思齐仰起脸,对着夜空瞧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忽而对着夜空唤了两声,萧允衡在一旁听得仔细,她嘴里唤的,竟是“娘亲,娘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阵寒风吸进口腔。
喉咙干得发痛,缓了缓神,才对女儿苦涩一笑:“那我们就放灯,求你娘亲保佑你,好么?”
萧思齐拍着手咯咯直笑:“放灯,放灯。”
萧允衡眼眶不由一红,忙别过头去,不叫人看见他的模样。
放过灯,夜色深浓,萧思齐已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萧允衡抱着她,缓步拾级而下,行走片刻,困意来袭,萧思齐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儿,忽而就想起当初他抱着明月下车的情景。
不过短短两载,物是人非。
他心里又是一阵苦痛,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
石牧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远远望见萧允衡抱着女儿过来,待走近了些,瞥见萧允衡两眼微红,神色悲凉,心头登时一惊。
他没敢问一声,可到底跟随自家主子多年,除却明娘子,萧允衡从未因为旁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他便疑心萧允衡方才在山上想起了明娘子。
他生恐萧允衡忧伤过度,上前两步:“大人……”
萧允衡把萧思齐紧抱在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回去罢。”
***
千里之外的明月,是跟姜筝兄妹俩一道过的节。
三人自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去了南边,扬州生活安宁,气候宜人,且难得又是个富庶之地,三人皆看中此处,商议过后,便决意留在扬州长住。
自见识过萧允衡的手段后,明月待人比从前多了点心眼子,再不复从前在潭溪村里时的天真单纯样儿,起初只是因为姜筝兄妹俩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多信他们几分,盘算着跟他们到了南边后再另做打算,后来相处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她便瞧出姜筝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姜筝性子开朗活泼,姜玉稳重老实,兄妹俩相依为命,倒时常让明月回想起她跟明朗自幼相伴的日子。
明月手里还存有不少银钱,是她离京前从云居胡同那里带走的,但她自小就吃过缺钱的苦头,钱还是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才踏实,何况她尚未完全死心,总盼着哪日能再见女儿和弟弟一面,自不能坐吃山空,便起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念头。
姜筝兄妹俩也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且这几年来他们也积攒了些银子,三人是一样的想头,一番合计后,便在镇子上赁了家铺子卖绣品,明月和姜筝负责打理店里的生意,姜玉负责在外头跑,三人一条心,谁也不偷懒,亦不计较得失,只用心做生意,不多时便把小小的一间铺子给做了起来。
姜筝惯爱凑热闹,到了上元节那日,用过饭后便嚷着要去逛灯会,放河灯求神帮她如愿,明月不想扫她的兴,被她拉着一道出了门,姜玉不放心,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免得街上的人冲撞了她们。
姜筝走走停停,瞧哪个都好看,一口气买了好几盏河灯,自己抱了几盏,连姜玉也不得不帮着她提两盏,明月自买了两盏河灯,跟着姜筝一道往放河灯的堤上走去。
阿朗和齐姐儿都远在京中,恐再难相见,她唯能用河灯遥寄她的心愿。
明月拿起笔,在两盏河灯上各写下齐姐儿和明朗的名字。
她不奢求什么,只望齐姐儿和明朗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姜筝蹲在一边,欲探头瞧一眼,又觉着不该如此,忙又移开视线,到底还是好奇,低声问她:“明姐姐,你给谁许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