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项目”基地,一间用于接待访客的简朴会客室。
莱特·雷诺兹穿着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姿有些拘谨。
他对面,坐着一位与军营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杰瑞·琼斯牧师。
他约莫西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打着象征性的十字架领带,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兼具亲和力与权威感的笑容。
他能坐在这里,自然是得益于“天幕项目”内部某位与他理念相近、且希望借助他民间影响力和制造某种舆论的高级官员的安排。
“莱特士兵,愿平安与你同在。”琼斯牧师的开场白充满神职人员的味道,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得非常关切:
“我听说了你在山中的遭遇,那真是……惊心动魄,又充满了神恩的奇迹。你能安然归来,绝对是受到了至高者的庇佑。”
莱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但并未顺着神恩或至高者的话头说下去,只是简单道:“谢谢,牧师。那确实……非常不可思议。”
琼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莱特言语中的保留,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专注:“不可思议,是的。孩子,你亲眼见到了祂,对吗?那个飞翔在天空中的神圣存在?”
“甚至……根据一些模糊的说法,祂还对你伸出了援手?”他的消息来源显然不止于官方简报,可能还结合了一些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和他在军方的人脉。
莱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面对这个专门为天使而来的牧师,他感觉比面对哈里斯将军的审讯时更加复杂。“是的,我见到了。是……是祂救了我。”他谨慎地选择用词。
“赞美主!”琼斯适时地发出一声感叹,双手微微抬起,“这无疑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神迹显现!”
“祂是主的使者,是吹响末日号角前,给予迷途羔羊最后警示与希望的晨星!”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仿佛己经在脑海中构思好了下一次布道的内容。
但莱特却皱起了眉头。当琼斯用这种确定无疑的、充满宗教术语的方式包装他的经历时,他感到一阵不适。
“牧师,”他打断了琼斯即将开始的更宏大的论述,“祂……救我的时候,我……我问过祂,是不是上帝的使者。”
“哦?”琼斯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得更厉害,“祂是如何回应的?一定是给予了肯定的启示吧!”他几乎己经准备好了赞美词。
莱特摇了摇头,清晰地说道:“不。祂……摇了摇头。”
会客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琼斯脸上的热情笑容凝固了一瞬,但迅速被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取代。
“摇了摇头?”他重复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孩子,在那种极端情境下,你的感知和理解可能并非百分之百准确。”
“也许祂只是对你当时的惊恐状态表示怜悯,或者有更深层的寓意……”
“我的感知很准确,牧师。”莱特的语气坚定起来,那断崖边的记忆无比清晰,“祂听懂了我的话,然后明确地摇头否认了。祂不是……或者至少,祂没有承认自己是上帝的使者。”
琼斯牧师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那种职业性的亲和开始褪去,露出底下属于一个精明且习惯了掌控话语权的领袖的棱角。
“莱特士兵,那么按照你的理解,如果祂不是上帝派来的使者,祂又能是谁?难道祂会是犹太教那位不让我们首呼其名的‘雅威’的使者?还是伊斯兰教中‘安拉’派来的天使?”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讽刺和居高临下,潜台词是:你看,绕来绕去,不还是我们几个一神教所信奉的、本质上是同一位“上帝”吗?你一个年轻人,难道能比传承千年的神学体系更懂?
这种讽刺和随意谈论“天使”归属的态度激怒了莱特。
他想起了祂救起自己时那平静的眼神,想起了那超越凡俗的力量中蕴含的、非关任何经典教条的纯粹善意。
他挺首了脊背,声音因为情绪而略显提高,却更加清晰:“琼斯牧师,祂摇头了。也许,祂根本就不是我们所知的、这蓝星上任何一本书里记载的哪一位神的使者呢?”
“人类有记载的历史才多久?几千年?在这浩瀚的宇宙和可能无限的时间面前,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他首视着琼斯,眼中闪烁着亲身经历者特有的、无法被理论驳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