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阿尔比恩,夏日己经快进入尾声。阳光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灼热,多了几分慵懒的倦意。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般的淡蓝色,大团蓬松的白云缓慢移动,在古老的街道和石砌建筑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空气里混杂着隐约的汽油味、街头咖啡的香气,以及从泰晤士河方向吹来的、带着淡淡水腥的微风。
圣玛丽医院坐落在相对安静的街区,红砖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略显肃穆。
儿科肿瘤病区更是如此,这里的安静格外沉重,仿佛连声音都被厚厚的墙壁和沉重的现实吸收了大半。
单人病房内,窗帘半开,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浮尘微舞的区域。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盖过了走廊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病房内恒温25摄氏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淡淡气味。阳光被特制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变得柔和而苍白,洒在光洁的米色地板上,反而衬得房间有种不真实的洁净感。
莉莉·艾林顿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三个蓬松的枕头。
三个月前,医生曾委婉地建议皮特和妻子做好心理准备。那时莉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终日昏睡,靠营养泵和止痛泵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可如今——
女孩蜡黄的小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消瘦,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不再那么骇人,湛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属于八岁孩童的清澈光亮。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不需要护士帮忙调整靠背的角度。
此刻,莉莉正抱着一个磁性画板,纤细的手指捏着磁力笔,专注地在板面上移动,磁力笔在板面上滑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画板上,是一幅童稚却充满生命力的图画:线条简单戴着眼镜的爸爸和有长头发的妈妈手拉着手,中间是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是莉莉自己,他们站在一栋有着三角形屋顶和方形窗户的房子前。
房子周围画满了五颜六色、不成比例的花朵和小草,天空是明亮的蓝色,飘着几朵棉花糖般的白云,太阳公公画着弯弯的笑眼。
这是一幅让人一看就会心头一软、会心一笑的画面,写满了对健康、团聚和简单幸福的渴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皮特·艾林顿走了进来。
他刚换下警局的制服,穿着一身便装,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女儿专注画画的侧影时,那疲惫瞬间被温柔取代。
“爸爸!”
莉莉听见动静,立马抬起头,看到父亲,眼睛亮了起来。
“我的小画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莉莉的声音虽然仍有些气弱,却己能清晰吐字,“妈妈说我今天可以吃一点布丁。”
皮特走到床边,妻子玛丽正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淡黄色的糊状食物。
“换班了,亲爱的。”皮特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一下妻子,声音低沉,“回家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
玛丽抬起头,眼眶微红——那是长期熬夜和哭泣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希冀和欣慰。
她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轻,“你来了。”
“莉莉说想穿家里那条粉色的睡裙,还有她小时候那条小毯子……我回家去拿,顺便给她炖点汤。护士说如果她今晚状态稳定,明天可以试着喝一点流食。”
长期住院的孩子会对某些旧物产生强烈依恋,那条陪莉莉度过无数个疼痛夜晚的小毯子,几乎成了她的安全毯。
玛丽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轻声叮嘱了几句,又将温好的营养糊糊递给皮特:“小心点喂,医生说可以尝试少量经口进食了,观察吞咽反应。主要还是靠鼻饲。”
皮特点点头,接过妻子手中的瓷碗。碗里淡黄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谷物气息。
“莉莉现在可以进食了吗?”皮特压低声音问妻子,眉头微蹙。他记得很清楚,上次病危时主治医生说过,晚期神经母细胞瘤常伴随严重的消化道症状,莉莉早己无法经口进食。
“营养科特制的半流质。”玛丽压低声音,“史密斯医生说,她的吞咽功能有改善的迹象,可以尝试极少量喂食。关键是——”她握住丈夫的手,用力捏了捏,“她自己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