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举起陶制酒樽,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已然微醺的谢离。方才那一番关于曹操的议论,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平日里看似不拘小节、整日游手好闲的谢安生,竟能一针见血地点出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本质——这与戏志才前些日子私下与他所言,几乎如出一辙。
“安生兄此论,当真令嘉刮目相看。”郭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试图掩饰眼中的震惊,“当今天下,能如此透彻看待曹公者,不过五指之数。”
谢离嘿嘿一笑,胡乱摆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奉孝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曹操何人?别看曹操乃是宦官之后,但无论是为人主,亦或者是为人臣都有常人难以比拟之处,同时又懂得招贤纳士、整顿吏治。这般人物,古来少有。”
“说起曹公,”郭嘉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曹公家眷在徐州为陶谦所杀,正想要起兵进攻徐州,你如何看?”
谢离闻言,突然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废话,曹操家眷为陶谦所杀,是不是陶谦杀的其实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师出有名,曹操如何不进攻徐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一旦曹操倾力东征,这兖州可就要没了啊!”
“什么!”
郭嘉手中酒樽险些滑落,酒液泼洒在案几上,浸湿了衣袖。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离:“安生兄,此话何意?”
兖州会丢?这怎么可能!
郭嘉迅速在脑中推演局势:曹操自收编青州兵后,拥兵二十余万,对兖州掌控如铁桶一般。
北边的袁绍正与公孙瓒在幽州鏖战,同时还要分心经营并州,根本无暇南顾。南边的袁术,心思全在江东之地。其余诸侯,刘表守成,吕布飘零,张绣势微,哪一个有实力从曹操手中夺走兖州?
“奉孝不信?”谢离似乎早料到郭嘉的反应,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我问你,你可知边让?”
郭嘉眉头微蹙:“自然知晓。边文礼先生乃当世大儒,与陶丘洪、孔文举齐名。嘉虽出身寒门,亦久闻其名。”
“但边让对曹操不满啊。”谢离的声音带着酒意,却字字清晰,“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曹操自领兖州牧,指责其专权跋扈。奉孝,这可是取死之道!”
郭嘉摇头:“曹公胸襟开阔,岂会因言治罪?边让名满天下,若因几句议论便遭不测,天下士人将如何看曹公?往后还有何人敢来投奔?”
“切,你懂什么。”谢离伸手揽住郭嘉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奉孝啊,你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是一把好手,论计谋策略我不如你。但这人心,这权术,你看得还不够深。”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边让是大儒不假,但他还有一个身份——兖州本地世家豪强的代表人物。他在士族中的影响力,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日复一日地抨击曹操,兖州其他士族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郭嘉脸色渐渐变了。
谢离继续道:“兖州上下,郡县官吏、田产商铺、读书种子,十之七八掌握在士族手中。边让的言论,就像一把火,正在慢慢点燃兖州士族对曹操的不满。今日不扑灭,明日可能就是燎原之势。”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响。郭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酒意醒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道,“曹公会杀边让?”
“不是会不会,是必须杀。”谢离松开郭嘉,靠回自己的座位,眼神变得深邃,“无论谁坐在兖州牧这个位置上,边让都必须死。区别只在于死法不同而已。现在杀,是一时之痛;放任不管,就是慢性死亡。奉孝,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郭嘉沉默了。
他想起月前与荀彧、戏志才议事时,荀彧曾忧心忡忡地提及兖州士族对曹操重用寒门的不满。
当时戏志才笑言大势所趋,士族不敢妄动,自己亦深以为然。如今想来,竟是看得浅了。
“所以边让必死。”谢离的声音将郭嘉从沉思中拉回,“而边让一死,本就对曹操重用寒门不满的兖州士族,便会彻底离心。边让之死会成为导火索,士族们不傻,他们不会坐等被逐个击破。反叛,是迟早的事。”
郭嘉深吸一口气,试图反驳:“即便如此,曹公手握二十万大军,士族如何敢反?他们虽有影响力,但无兵无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