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公元1968年农历4月
在我漫长的当兵生涯中总共只评过一次五好战士,而我们连从开展四好运动以来就没评掉过。那年代的军人,谁的灵魂没在四好、五好评比的沸水中煮过几煮哇。
入伍三个多月埂到了四好五好小评的日子。评比共分这样三步走:一季度搞次小评,半年搞次初评,年终总评。
小评时团里派了个工作组,新任团长亲自带队。我们新兵都没见过首长亲自带队同吃同住的工作组,着实认真按连里要求搞了一大气卫生,连一个他父亲是军分区后勤部长的新兵都极细心把自己内务捏得没法再好了,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想新任团长就是杨烨舅舅。他原先就是我们炮团副团长,提升师政治部副主任只一年,新近又平调回老团当团长。据说他就是从六连出去的,他来蹲点抓小评,使我们得天独厚比别连新兵脑海里旱开了一块新大陆。
团长就住在我们指挥排了,连里怎么让他住连部也不行,他说打起仗来指挥排就是跟首长上指挥所的,就该住指挥排。这样一来后勤处长就住到炊事班,政治处主任住炮一排,参谋长住炮二排,这三位部门首长带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也得跟着住到各班,而班排的床一个萝一个坑,反倒把七八个战士挤到执行所去住了。
首长们再怎么和蔼可亲联系群众毕竟是生人,睡哪班实际给哪班增加负担。不过别的连想增加负担还增加不着呢,负担是什么人都可以增加的吗,文书找我谈话时不就说,你不能跟一般战士一样,要准备挑重担。这重担和负担都得先进者才有幸得到的。
我们享受着亲切的负担开始小评。
先安排四个典型人物引路,然后人人自我分析找差距。
引路的四个典型是:团长讲革命战争中个人成长史;指导员讲和平年代自身思想革命化经验;结巴老兵讲向新战友学习新思想转变世界观的体会;我讲新兵怎样向老战士继承革命传统,同父亲划清界限,步步走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的心得。这不就有戏了吗?
团长讲的在我听来非常生动,工作组其它人私下议论却说团长讲的最平。那怎么能是最平呢,我不理解。后来的岁月证明最平的确实是团长,他怎么个平法,别人怎么个不平那是后话了。
我也没找人写稿这样子,自个做过的事都在肚里装着这样子。团长坐在饭堂一张桌子前开门见山说,我为什么不找人写稿念这样子,老兵同志都知道这样子,有一次欢迎文工团来我们炮团演出这样子,我把文工团长途跋涉来我部慰问演出念成他妈文工团长屠跋涉了这样子,三页稿纸串笼子,最末一页串到中间这样子,念完第一页就领着喊口号这样子,喊完一看后边还有一页又倒过来重念这样子,所以大家原谅我不照稿念这样子。……老兵都知道我有个外号叫考茨基这样子,怎么来的这样子,因为第一回听人说考茨基时以为要考考司机,咱们炮兵团不是司机多嘛这样子!
团长的话逗得我们憋不住哧哧的乐,指导员一再叫我们严肃点别乐,团长却说:叫他们随便乐吧这样子,乐一会儿就好了这样子……
我们尽情乐了一会就不乐了。团长这才认真讲起来:
一九四六年我十六岁在外念书这样子,地主父亲觉得形势不好让我参军好免于挨斗这样子我就在外当兵了这样子。那年十月十日当兵就开始剿匪作战这样子,直到五三年从朝鲜战场回国这样子,共立过四次大功四次三等功十七次小功犯三回大错误这样子。四九年南下打到友谊关我当掌旗员这样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旗手这样子。掌旗员必须立过三次大功以上的人才能当这样子,我立的功数够,加上不怕死才我当这样子。第一次大功是打锦州这样子,敌人一个炮兵连封锁突破口打死我们很多人这样子,我一急眼端机枪冲上去打死不少敌人把一个连的武器全缴获了这样子,我头部被子弹啃伤了这样子。第二次大功是打天津这样子。打进去以后百货公司食品店手表吃食啥都有这样子,我带的班啥都不拿这样子,我们班授予遵守城市纪律模范班荣立集体三等功这样子,我立大功这样子。第三次打义县爆破敌人碉堡,我自己就消灭敌人一个排这样子。第四次打彰武,我们班打退敌人一个连三次反扑这样子,我又立大功一次这样子。抗美援朝我打死敌人更多但没立大功还差点没被枪毙这样子。那是有次押运俘虏,过河时他们要跑这样子,我端机枪一家伙扫死十几个谁也不敢跑了这样子,团长说我违犯了俘虏政策,把我绑在树上要枪毙这样子,没来得及执行敌人飞机来轰炸这样子,我没炸死后来团长说既然敌机都没炸死你这样子,就放了你吧!部队进了汉城这样子,缴获敌人不少摩托和美吉普这样子,我想学开吉普没有人教这样子,我就让美国汽车兵教这样子,他妈不教我就用枪托揍了他一顿这样子,又用刺刀逼着说不教就捅死他这样子,他才教了这样子,我就学会了开吉普这样子。团长听说我又打俘虏给我记了一大过这样子,后来又缴获一批汽车这样子,我私自开车撞死朝鲜老乡一头牛这样子,又受记大过处分一次这样子。因为功大于过这样子,回国后提拔我当连长进炮兵学校学习这样子。我一贯单纯军事观点老毛病这样子,所以开始当军事干部这样子,去年上级党委重视我这样子,调我当师政治部副主任锻炼锻炼这样子,由于我路线觉悟低支左时犯了压制群众错误这样子,叉让我回咱们团当团长这样子。咱们团我熟这样子。咱们团也熟我这样子,老兵都知道有这样一首顺溜这样子:唐修塔,明修殿,杨副团长修猪圈,光拉车不看线这样子。通过一年来当政治部副主任锻炼这样子,我认识到路线觉悟低重要单纯军事观点要不得这样子。我战争年代四次大功都是路线正确这样子,三次大过都是单纯军事观点作怪这样子。我最近写了一首顺口溜这样子:愿和新兵重新起步,埋头拉车抬头看路,突出政治后半生,永葆青春不糊涂……
团长还说了不少自己其它方面的事,诸如找老婆时别人给介绍个大学毕业生,他嫌文化高不好管便找了个小学文化水平的,说这不符合毛主席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教导,也属于单纯军事观点等等,每个事都活生生的叫人发笑还叫人觉得团长诚实可爱平易近人,当然我也就明白了,团长群众威信很高上边威信并不高,是那种讲究实际吃苦能干但政治水平低的老粗领导。
轮到指导员风格一下变了。我汇报的题目是:个人的事再大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是大事。他站在桌前照稿念着,共产主义理想树得牢,革命化道路坚持得远……指导员是六连从朝鲜回国时入伍的,军龄已经满十五年,按规定妻子可以随军了,他却不叫妻子随军。按规定已婚干部每年可探亲一次,妻子可来队一次,每次一个月。他却每年总是自己探一次家就完了。不叫妻子来队。而每次探家都要提前一周归队。数年如一日。他讲了有儿子后家里每年怎样盼他回去,而部队工作又怎样离不开他。每次都遇到公和私的矛盾,每次他都公而忘私了。前些日子他妻子生病家中没人照顾,要来部队或他探家,他考虑连队正处于老兵退伍新兵连关键时期.就既没探家又没让妻子来队。
轮到结巴老兵时他病了,我明白他是装病逃避讲。工作组和连里共同找他谈话。动员他能不能带病讲时,他开始说胡话,翻白眼,并且真的发高烧,嘴唇裂得像暴了皮的胡萝。连里干部急得不知所措。还是工作组有眼光。政治处的保卫干事跟团长说结巴老兵肯定心里有什么疙瘩解不开憋得发高烧,烧糊涂了。团长命令后勤处长:打电话给卫生队长这样子,让他亲自带最好的医生立即就来这样子!
我想跟团长把结巴老兵的内情说出来又怕坑了结巴老兵,不说出来结巴老兵又难为成这样子,我心里矛盾得像有两个争夺高地的连队在拼刺刀,心跳得发疼,头也昏疼,差不多也快发烧了。我鼓了几次勇气想说明真象,可看结巴老兵吓人样又憋住了,事到如今才说,那不是蒙蔽领导吗?可是我要不说一旦他自己说出来或是那几个知情的新兵说出来咋办?
团长叫指导员把我叫去问能不能照常讲,问这之前骂了一阵结巴老兵:当六七年兵草鸡一个这样子,上不去阵这样子,这样的老兵能带好新兵这样子?怎么留这样的兵当骨干这样子?
指导员解释说不能把表现不好的兵放回地方,影响六连的声誉,党支部研究把他当重点抓一年,培养成党员再放他复员。团长一急又说走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子,我回回打仗立功或他妈简单粗暴单纯军事观点这毛病挨多少回批了这样子,改不了这样子。肉头软蛋老兵不能留当骨干这样子!所以团长问到我能不能照常引路时,我表示得很坚决,说保证能。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团长那几句骂便一下使我男子汉起来。怕个啥,该怎么讲怎么讲,好汉做事好汉当,结巴老兵一旦自己说出就说出来,大不了说我路线觉悟低包庇坏人坏事而已,但我动机是好的,为了连队的声誉,并且也批评了结巴老兵,他变得积极起来了,这跟包庇坏人坏事不搭边,甚至可以说成做了好事不声张哪。
没等到下午我讲,中午有经验的卫生队长已用半尺长的银针把结巴老兵扎清醒过来,又注射叉吃药好了。他看保卫干事陪着指导员又来动员他讲,联想上次副指导员说的是谁谁知道,他自己照量着办,便认为是让他讲和花棉袄的事,索性坦白了。
这下连长指导员和工作组全傻了,团长亲自来抓先进连队的小评,指望总结出经验呢,却整出这么大的一个丑事来,指导员气得差点也像结巴老兵翻了白眼,连长据说当场摔碎了茶杯说要全连批判。保卫干事毕竟比连长指导员站得高些,他从保卫工作角度说,全连批判肯定会闹出乱子,弄不好出两条人命就更砸锅了,建议把事情严格控制在原来范围,绝对保密,然后把结巴老兵调走了事,团长并没像其它人那样五雷轰顶似的意外,等各种意见说完了,他说:这种事也不算史无前例这样子,在朝鲜六连就出过类似事这样子,文书和房东寡妇干这事被抓住这样子,志愿军总部指示要枪毙这样子。朝鲜人民军总部不让这样子,说朝鲜男人死的太多了把那文书保下来给房东寡妇当丈夫了这样子!
团长听说我和几个新兵早就知道这事并保密到现在,把我们几个都叫连部去了。
你们都讲讲这样子!团长死黑的脸没有一点特殊表情,工作组的人和连长指导员都看不出特殊表情,我们个个很紧张不知该怎么说。
团长:是怎么回事如实讲这样子,不必说谎这样子。
他没用不许说谎而用不必说谎,我听出问题好像不十分严重。其它几个兵跟团长没特殊接触分辨不出一点轻重来,发言时多多少少都有点洗清自己。
是我领头去抓的。抓住后本应交给连里,可是大家都不同意,就集体向毛主席发誓,压下了。吴勇抢先说。
谁提应交给连里盯?团长问。
我抓也是我先提的!…一裸松战斗队还想抢功。那么谁提向毛主席发誓压下的这样子?
团长问得很严肃,没人抢着承认了,几个人瞅瞅团长不由都扫了我一眼。
是你吗这样子?团长问我。是!我认错道。
保卫干事忽然插话:你们怎么发现的呢?一个老兵告诉的。我说。
保卫干事又问哪个老兵被团长训回去了,显然团长不想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