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公元1968年阳历8月
指导员说:这次行动是根据最高指示进行的。认为是领袖的伟大战略部署也行,看作部队建设新里程碑也可以,说是反修防变的最有力措施也对。总之怎样评价都不会过高……
太阳像石头上倔跪着不肯倒下去的地主婆,也正死死抓着山顶的小树不肯滚下去,忽听窗外有人轻声唤我军宣队老柳。我一看是公社革委会跑腿送文件那个老贫农。该我管他叫老大爷的岁数,他却称我一个毛岁二十的新兵老柳,我连忙站起来问老人家啥事。
他把我叫到会场外面,拿出一张纸,说事儿都在上面写着。原来是团政治处三支两军办公室的通知,说部队要调防,命令各支农点干部战士一律于某日直接赶回自己单位。公社革委会主任还在部队通知背面写了几个字,指示大队革委会要热烈欢送。地方的事真是七点开会八点到九点十点作报告,通知上说的某日已是我接到通知的当天了,四五十里路不说,一堆乱事还不得交代交代嘛。不知公社那帮人怎么把通知给耽误得一塌糊涂,还欢送个蛋。我也不好冲跑腿送信的老贫农发火,急忙走进会场在角落里大喊了一声狠狠斗,便回房东家打背包。团长他们已先撤走好些天了。
当兵快一年,令行禁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习惯已经养成,一边紧急集合似地打背包一边和村革委会主任简单交待善后工作,连心里总丝丝缕缕热热痒痒想谈点什么始终一句没谈的妇女队长也没告诉。老主任说怎么也得把领导班子的人叫到一块开个欢送会呀,公社主任写了指示,不办咋好。我何尝不想开个会,起码会上可以和印象很好的妇女队长见一面,别的话说不了,说说一般的告别话也好,可哪还有一点空儿,就这么急急赶怕还不能在夜间零点到连队呢。零点赶不到就是违抗了命令。
我背着行李在村主任的陪送下走出村口时还盼着能遇上妇女队长,不然部队调防一走,不知天高地远,恐怕再也见不着了。
时间那么紧迫我还是急躁地放慢了脚步,心想着妇女队长嘴却对村主任说:地主婆那捆大洋票子一定存好,将来放到展览馆里,这跟变天帐差不多。但要注意,别斗出人命来!民兵军事化失败后我不得不又拣起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付灵丹妙药。
会场传来一阵阵口号声。村主任说:放心走吧,以后有啥指示写信来!
太阳终于拽断树枝跌下山去。
不可能见到妇女队长了,也不好意思让村主任给她代个好,一狠心匆匆上了路,到底在命令限定时间赶到连队,夜间十一点四十分还算当天嘛。
第一个扑上来亲亲热热拉着衣角把我扯到连部的是那只被称为刘少奇的狗,这个可爱的花狗啊,如果全连无记名投票选谁和战士们关系最好,肯定它票数最多。我怕过了限定时间,没敢和花狗打恋恋匆忙去敲连长的门。
连长被叫醒后一看表打了个重重的呵欠说:被个调防搞得晕头转向,吃三片安定刚他妈睡着,什么要紧事明早起来说不行?
别看我对个人问题畏畏懦懦,工作上可有理不让份儿,尤其支农这半年上百户的村子男女老少叫我指挥个团团转,冷丁受了委屈哪能忍得住。我从脸上抓下把汗水一甩说:连长,可是三支两军办公室通知的,叫我们务必今天赶回连队报到!回连队报到不就是向连长报到吗?
三支两军的事归指导员管,干么非找连长报到?连长见
我叉要去敲指导员的门才不得不补一句:支了半年农还这么死,指导员睡了还非得半夜报到?
不报到是我的错,报到了不耐烦是你们的错!
连长合了眼说:你这个新兵,我连长知道你回来就行了呗,还非去折腾折腾指导员!
我说:不是你说找指导员的吗?
连长无可奈何又睁开眼皮用下巴和眼光代替手臂挥挥我说:找去吧!找去吧!,,
我真就去敲指导员的门,好一阵没有应,就想算了,指导员太累了,何苦折腾他。于是便回班去睡觉,不想在院子碰见指导员了,他刚从院外回来的。半夜还查这看那的,真够辛苦啦。我怀着敬意向他报告说:通知耽误了,差一点没回来晚了!指导员一边表扬我时间观念强一边叫我到连部先歇会儿。他递给我条毛巾:目前调防压倒一切,支农点上的情况就先别汇报了。调防教育已经搞完,贯彻最高指示不过夜你在支农点上肯定习惯了,现在就给你补补动员课算了,免得明天啥也不知道。
他给倒了杯白开水又翻出块干巴馒头,我就坐下来边吃边听他的动员教育。
这次调防,是根据最高指示搞的,不是一两个部队,面很宽,全国性的。最高指示还没发表,内部先传达了,大意是部队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利于搞好军民关系,因而以后每七八年就要调一次。
我急着知道部队往哪儿调,那地方怎么样,指导员却说这些出发前都不能告诉,只叫我先明白是两个部队对调团对团营对营连对连就行了,着重是领会调防的伟大意义。至于意义有多大,他这样说:认为是毛主席的一个伟大战略部署也行,看作部队建设新里程碑也可以,说是反修防变的最有力措旋也对。总之怎么评价都不会过高!
讲到调防的具体要求指导员深深吸了口气,显得任务极其艰巨的样子:除了装备、武器、弹药和个人物品,其它统统留给对方。喘气的,大到牛驴猪狗,小到鸡鸭猫崽狗崽,不喘气的,像地里的萝白菜库里节约的粮食以及所有财产,都要登记上帐列入移交。
我想,这有什么难的,交就交呗,交还不好交吗。
指导员:我们连是先进连,你们侦察班是先进班,不能满足一般达到上级要求。一个富连队,不仅什么不带,还要做到对方连队下车就能点火做饭,就能铺床睡觉,就能训练……我干啥都不甘落后,决心回班好好抓一下,可指导员又补了一句:调防后你还得支农,干脆就在连部帮忙算了,副连长抓那摊子后勤工作这段最忙。
太阳像是被战士们买通了的心理学家,约摸大家很累了便匆忙滑下山去,迫使连长的开饭哨不得不嘟嘟吹起来。
我手不洗脸没擦刚站进饭堂门口准备唱歌的队列,司务长从后门走过来拉我的衣角:柳副班长,来,今晚到我那儿吃!我平时很少与司务长来往,不明白今天何事要请我吃他的小灶,站在队列里没动说:连里也没话,咋好到你那去吃1就是连里说的,叫咱俩先吃,吃了有任务。司务长把我拉出队列:走吧,不信问问副连长去,他亲自交待的!
那我还问副连长岂不多余,就跟司务长去伙房里面他住的小屋吃饭。花狗也贴贴乎乎挤着跟了来。
不过是在小屋吃,饭菜并不与大家有什么两样,只是土豆炖茄子二米饭之外多加了三碟小咸菜:一碟酱油泡葱一碟辣椒白菜一碟蒜茄子。三样小菜里都有辣,这对连里干部和老兵就已够奢侈了,因为那以后有几年省革委会主任亲自提出把四辣(前边提到的三辣加烟)当资本主义奢侈品而禁种。我一个黑龙江新兵当时实在体会不出这辣有什么好吃的,便端起碗饭只顾放开肚皮狠吃土豆炖茄子。我以为司务长说的吃了有任务是干什么重体力活儿,待吃到八九分饱时我停住筷问:是什么活?怕的是吃十分或十一分饱干重活时肠胃受苦,问时顺便丢了一大块土豆给可爱的花狗。
不是活儿,出趟公差。司务长最后将一块生蒜放进嘴里。近差远差?我仍不肯放下筷子。
隔着一个县,二百来里吧。什么急事非要连夜走?
外调,顺便买些秋菜籽。那地方的菜很有名,连队调了防就该种秋菜了。
还不知调过去那连队有多少地啥土质适合种什么呢!
种菜的事都不懂,不提前打算非吃亏不可,跟我走就是了,这不比大批判大颂扬,要是那档子事我听你的。
我不再问了,又紧扒了几口难得吃一回的二米饭才撂了筷:我不用再跟连里说了吧?
不用了。换身干净衣服跟我走就行,一切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