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公元1968年阳历10月
一天伟大领袖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忽然问一位将军,内蒙古东部前线有条战略要冲哪个部队驻防。结果那里并没安扎部队。于是,我们师,又变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绿色长龙爬上东北大铁路,吼着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调往内蒙古了。
我们连新驻扎这地方,离当年因为战争修的一条单行大铁路不远,是个农牧并举蒙汉杂居的山村。当然没有营房。只有一座日本关东军战马的水泥坟属于军队的建筑。如果单从看看风景领略一下兴安岭和大草原相拥抱吻合的粗犷气派那真是个好地方。千山万岭从大铁路两侧绵延开去,漫无边际如一片浩浩营帐。千树万树林立于千山万岭之上又如千军万马手执五彩旌旗。山间有大片谷地可牧羊可种庄稼。正是一片片肥头大耳的向日葵和一片片充满野心的玉米快要成熟的日子。正午由温暖的太阳陪着观看这塞外风光好开心啊。这才是军人呆的地方。这才是培养军人的地方。
可是毕竟深秋了,太阳已没了夏天的耐心和热情,早早就把大山大树的阴影推来陪伴你。好冷啊。我们就在这如一片浩浩营帐却无一座营房的大山里安营扎寨。来不及建造营房了,要度过男性的塞外长冬,营寨只好扎在本来就挤挤巴巴的老乡家土屋里。
我们班被安排在一问多年不走烟火的仓房,窗上什么也没有,墙上什么也没有。长途调防的疲劳滋味是没法言说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钻进酸唧唧的疲劳,又像醋似的把骨头都泡软了。想歇一会儿都没个坐地方。
还愣着干什么,今晚就在这屋住。连长转到我们班说,你们班还算好的,别班和老乡同屋住南北炕!
就一条纸儿似的褥子,咋住哇!我向连长叫苦。南北炕好歹不冷啊!
反正没别的地方住。赶紧借家伙去,扒炕,烧!你支过农,还犯愁吗?连长说完就往别班转了。
不犯愁?!扒炕要用锹镐,抹炕要用草泥,泥草要用筐抬要用刀割还要用水和,水要用桶挑,而我们赤手家拳。这儿的老百姓可不像辽南,对解放军热爱得直劲提防别越了轨。内蒙部队三支两军挖内人党扩大化,老百姓对部队极端反感。又大多是蒙古族,语言、风俗都不通,借东西并不是件容易事,何况全连十多个班在借。我怀疑连长是不是有意给我们班分了间没法住的房子,来考验我这个班长。连长你对我不够意思。你考验吧连长。
我迅速布置全班分头去借工具。
我在房东家窗前转了一圈没敢进屋。四十来岁的汉子和老婆还有一个挨一个足可编一个班的一串儿十个孩子都在家,见我在门口转竟没人打招呼。我想他们家一定对部队抵触情绪不小,硬闯进去大概不会借来什么。我忽然想到支农时联系群众那个最好手段来。
我回到仓房用挎包装了理发工具,又提上一个行军水壶跑到村供销社,买一壶散白酒二斤沙果一斤糖块,重又来到房东家。
酒是蒙族兄弟交朋友的最好礼物。我进屋就把酒壶盖拧开递给男主人:大叔,谢谢你家借给我们房子,这点酒先表示个谢意!我把酒壶放他眼前让酒香冲他鼻子而去,又把挎包一抖,沙果糖块哗啦啦铺满一炕。不等大人发话,十头孩子除两个大姑娘羞羞哒哒望着我外,其余一窝蜂扑向糖果。
这时我拿出理发推子,抖开白围布说:给你们添麻烦,帮不了啥忙,给孩子们理理头发!
坐!坐!酒的喝烟的抽!男人下炕推我坐下,先自喝了口酒,又递给我。这说明他已将礼物收下,我成功了。
我按住炕沿儿坐着的一个男孩就要理发。
洒的喝烟的抽!头的先不忙!男人把自己的孩子推到一边,让我接酒壶。
我喝了一口,我们从辽宁省来,不归内蒙军区管。大叔,我们不挖内人党!
一口酒几句话他就把我当朋友了。煮奶茶的去嘛,我们喝酒!他吩咐老婆。蒙古女人从炕角摸出一块砖茶,用斧子砍下一块扔到锅里,又放了把粗盐。
我阻止不住,任她去煮,一边就动开推子。
你们辽宁部队的够朋友,有啥事的嘛你们说,缺啥少啥的嘛就来拿!!,他空嘴儿喝着酒说。
我理完一个头才装着受他启发忽然想起的样子,说出扒炕的事。
扒炕的好说,喝了酒的嘛我去帮你们他憨直地笑起来,我把我一个班都领上!他指指他的一群孩子,我有一个班的嘛,喝了酒的嘛我领一个班帮你忙!憨直的蒙族兄弟竟会一点幽默,这更给我带来了信心。
班里那几个兵都空着手回来,到房东来找我。我乘机让他们当蒙古房东面把困难述说了一通,目的是请他帮忙。
蒙族大叔一点儿不忙,非要先完成他的热情不可。都来坐,一块的嘛喝酒,喝酒哇!
大家也确实累坏了,巴不得找个热乎地方喝口水歇歇,我就招呼全班进屋。他家的一个大班加我们班挤进一间小土屋根本没地方坐,十个孩子里又四五个是姑娘,两个大姑娘已经十八九啦,并不比我们小多少,所以光站着就很别扭。
我说:这么着吧大叔,让他们一人喝口酒先去干着.我陪你喝。
蒙古大叔给几个兵一人灌了口酒,还不放走,非说再喝碗奶茶才能走。我急坏了,央告说晚上还没屋子住呢,他还是不放。问清情况对他的大女儿咕噜了一阵蒙语,那姑娘便领上她的一群弟妹们先帮我们割草抬土,借她家没有的其它工具去了。我们到底喝了他家腥乎乎的奶茶才得脱身。蒙古男人连他的老婆也领上了,全家人一个不漏帮我们收拾房子。
蒙古大叔全家的热情令人感动。他和几个男孩子赤着脚和泥,他的女帮掏炕洞里的灰。一筐筐往外端,脸被黑灰抹得鬼儿似的,还嘻嘻笑着往我们脸上抹。房东的一班孩子们全不把这又脏又累的活儿当回事,不时摸块糖填进嘴里使劲吮着,甜得受不了似的。这帮孩子格外高兴我们住他家房子,他们说以前来的解放军从不到他们家。
掏通了一条条烟道,就用原来的旧坯对付着重新装好,抹严,又把屋墙抹了一遍,多年不住人的破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没堵窗户,蒙族大叔大嫂就直咂嘴称赞我们手巧,说快赶上娶媳妇的新房了。
开饭了,一根红蜡烛用玻璃瓶子当烛台放在地上,尖尖一盆雪粒似的大米饭在烛影下直放银光,房东家小点儿的孩子们看直了眼。我们几个兵虽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都不忍心让蒙族孩子们眼巴巴看着我们吃,便把饭碗都端给他们,大孩子拉不走他们跑回去喊爹妈。大概他们几乎没吃过大米,大人拉孩子时对大米那种崇敬的眼光叫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我决定把饭端到他们家去换炒米吃。大嫂,我们不愿吃大米,换一顿炒米吃吧!我目的是用大米饭酬谢他们一家人的帮忙。
这样说法他们就答应了。我们两个班挤在一间屋子里热热闹闹吃得好不快活,那壶酒也就着萝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