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还多十一个就是一百一十一个。你那串瞎蠓多少只了?”
“五十五只。”
“你再数数看,一百一十一减去五十五是多少,要认真数,要不你就没法考第一!”
“这么多数我数不过来!”
他停下手,站起来,耐心辅导:“你想想,疆江,一百里有几个五十呀?”
“两个五十。”
“五十五个里有几个五十呢?”
“一个。”
“那么一百一十一就是两个五十加十一,五十五就是五十加五。要是从两个数里都拿出五十,各剩多少呢?”
“两个五十加十一,拿出一个五十,就剩一个五十加十一了。一个五十加五,拿出一个五十……就剩五了。”
“五十加十一是多少呢?”
“是51,52,53,54,55,56,57,58,59,60,再加一,是61!”疆江用瞎蠓串当算盘珠。
“对了,是六十一。那么六十一减去五是多少呢?”
“六一减五,六一减五六十六!”
“不对,六十一加五是六十六。”
“六十一减五……六十一减五……”又一只瞎蠓叮他的脸,他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将瞎蠓打死。“爸,我找瞎蠓去了,六十一减五我不会算!”说得泄气,眼睛又不亮了。
“就要到奶奶家上学去了,你不说要考第一吗?六十一减五都不会算怎么考第一呀”
疆江眼睛又亮了:“那好。我再找几个瞎蠓去,够六一个我就会算。从六十一个瞎蠓里拿出五个瞎蠓,剩下的就是了!”
乔连长叹口气。他不怪儿子笨,怨己,那晚上不该喝酒,喝了酒不该失去控制,不该,不该……
黑幽幽的江水,静静地又急急忙忙地从岛边流过。没有风,。也不过船,辽阔的江面便看不到一朵浪花,偶尔有几个漩涡,也是黑黑的,像岁月幽深的井,装了许多许多心事无处诉说,都沉进江底了。
乔连长弄完瓜秧,拄着锹把望了会江水,便开始挖沟。
太阳开始热烈地烤人。乔连长在身边拔了些黄蒿和马莲,拧成两个遮阳的帽圈,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一个扔给儿子。儿子打够了瞎蠓,数腻了瓜,便来到爸爸挖沟的地方玩水。玩得兴起,索住脱光衣脤躺在里面凉快,滚得泥猴儿似的。连里养的猪不知怎么跑过来一头,慢悠悠地躺在水洼里泡凉。疆江爬过来,骑在猪身上恶作剧,那猪也不叫,不动。疆江惬意地喊:“爸,你看着点,我骑猪能数一百个数,1,2,3,4,5,6,7,8,”
疆江数数的声音很有节奏,乔连长随着这节奏一锹锹甩泥。一个数,一锹泥,就像小岛一件件往事,在他眼前滑过。
岛子周围,只有战事以前靠近陆地一侧的水湾里有过鸳鸯,几千发炮弹把岛上的冻土和岛下的坚冰翻耕过几遍之后,鸳鸯也不来了。在妻子没来这儿随军以前,岛上只有连队养的猪里有异性。妻子来岛第二年夏天,一个战士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上吊死的。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口角,家里也没来信,领导不但没批评还刚刚表扬过他。那么好的一个兵,怎么会自杀呢?
水洼里的猪被疆江碰痛了眼睛,“嗷”一声站起来,把疆江掀翻在泥水里。疆江哭起来。乔连长一股无名怒火窜上来,抡胳膊狠狠拍了猪一锹,好像是猪害死了那个战士,现在又来害儿子。那无辜的猪被拍疼了,叫着一溜烟跑出瓜地,蹿进草棵和树林里。瓜秧被它抖断好几棵,还踩坏几个半生不熟的瓜。
乔连长把儿子领到船边,用清水洗净身子,穿好衣服,不叫他再玩泥水。没别的好玩,疆江就闹着要回家跟妈妈玩去。水沟还没挖通,乔连长不能回去。为哄儿子多呆一会儿,他说:“疆江,爸把最黄的那个瓜给你摘来吃,你一边吃一边数爸爸挖了多少锹泥。快上学了,不听话,不会数数怎么能争第一呢?”爸爸一提,疆江才想起还得等太阳多晒一会甜,瓜甜了好摘下来吃呢,便不嚷回家了:“爸,我用手帮你挖,你挖一下,我也挖一下,边挖边数!”
“那好,爸和疆江比赛,看谁挖得快。谁挖得快那瓜就给谁吃!”
“行,比赛,我第一。1,2,3,4,5,6,7……”
父子俩有节奏地挖着。太阳在天上看他们,大江在地上看他们,微风吹动瓜田四周的蒿草和花儿为他们加油,林中的鸟儿叽叽喳喳为他们叫好。
“91,92,93,94,95”
星期天两顿饭,这是北方部队没上条例的铁规矩。所以中午过了乔连长也没领儿子回去吃饭。太阳斜了,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乔连长怕饿着儿子,就故意慢挖几下,叫儿子争了第一。“疆江干什么都第一,上了学肯定也能第一。还剩不多了,咱们歇歇,吃了那瓜再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