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连长:“这事……不好办!”
说完尸体兴致没了,干坐着就又都想睡。靠墙睡太凉了,兴许腰都出毛病了。副连长出主意,干脆背靠背迷糊吧,正好四个人。先是副班长和班长,胖子和白脸,可是白脸撑不住胖子,副连长也觉得班长有点儿重,便重新排列组合,胖子和班长,白脸和副连长。
这样暖和了,也舒服了,但无论如何睡不着,互相的呼吸声总是波动着对方,何况睡得实在也不少了。不知怎么,睡不着又不兴奋,不兴奋又睡不着。副连长虽说是别连的,既是千部就有干部的责任感,不让身边的战士轻松愉快点不免有失职感。他曾想到打扑克,四人正好凑手。可惜身边没有扑克。讲故事吧,又没这本事。有本小说也行,可以念小说听,也没有。他忽然想起铺下有本小人书,是个中学生冒蒙寄来的。
他伸手摸了一会儿,摸到了,一眼又看见书皮背面的字:“……我不知是谁在看这本书,但我想一定是位严峻的战士,也许比我这十六岁的女孩大不了几岁,可以称作哥哥吧。不知名的哥哥啊,你在哪儿看这本书?是猫耳洞吗?什么样子呢?哥哥啊,是什么力量支撑你在远离故土和亲人的阵地上生活?……希望以后多联系,我期待着前方的哥哥回信。一个未见面的小朋友,雷丽”,落款的称呼使副连长又像看见了蛇,读小人书的念头飞了。他得到这本书后并没回信,小朋友寄出的希望一直在他铺板下压着,不是他看不起小孩子,也不是他不善良。他心里有块伤口还未结疤,尤其落款中“朋友”二字叫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兜里接到半个月一直未回复他也一直未离身同时从此使他对朋友二字产生恶感的信来。
“朋友算个什么玩意儿?剩面条!馊馒头!焚烟的高梁米饭!”副连长把小人书塞回铺下,又掏出兜里的信,'不知看多少遍了,还掏它干啥?他冷丁想到是不是给野战军这几个要出击的兵念一念,或许他们会感兴趣,不至于无聊地渡过出击前难熬的时光。也许他们会发表些使他受启发的见解。即将投入拼杀的人是不会有偏见的。
他试探着说:“我知道谁也没睡着。我在步校时学过军事心理学,我能猜到你们在想什么?”
胖子是个好戏儿的人,兴趣一下子就被逗起来了:“别唬,心理学书我看过,没那么神儿,官和兵只要不是一个单位的,说话就很随便、平等。
“同样的书要看谁读,不信你们就试试。”副连长进一步逗引他们的情绪,“如实把自己想了什么写在纸上,我也把猜的写在纸上,当场一对就知道了!”
班长也有了兴趣:“副连长也得把自己想什么了写上,这才叫官兵一致!”
“可以。不但写,还可细细讲给你们听。”他摸出平时用的卷烟纸每人发了两张。三个兵拿着纸看魔术似的想,守备部队的干部挺有意思,作风跟野战军不一样。于是睡意、倦意都忘了。好奇、神秘、不相信等等心情捉弄着他们,都认真把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写了。
副连长先把自己的纸条写好放下,才让三个兵一一打开纸条。
班长:我想到怎样立一次功,还想到一件对不起母亲的事。
白脸:我想到可能会死,又想到如果死了谁会想念我。
胖子:我想的都是以前做了哪些对不起人的事。
三个“野战军”挑战地盯着有趣的副连长,像是催:“快点把馅露出来吧,土八路连副!”
副连长看着纸条,点着烟,抽了一口,想想词才打开自己的纸条。上写,“你们想的肯定是,亲人、仇人或者友人。我想到一个‘朋友’。”他抽了烟,精神头很足,“看看你们写的!立功就是杀敌人,敌人就是仇人吧?母亲无疑问就是亲人!对像、朋友以及想念你们的人不就是友人吗(或者是亲人)?一点儿都没猜错吧!”
三个野战军收回期盼的眼光,有点失望的样子,就这等猜法啊,唬人。胖子不甘心让土八路连副吹呼一回,挑战道:“副连长想的……是个什么朋友?真心联系群众的话,就该讲给我们听听!”
副连长目的就是要讲出来让他们听,见班长和白脸没吭气,问:“都愿听吗?”
“都愿听。”
“战场上这种事也用不着保密。”副连长用两只胳膊分别碰了碰白脸和班长,“讲之前你们能不能说说啥叫朋友?”
“这没啥可说的,朋友就是两人不错呗!”
“很要好!用友谊作纽带拴着的两个人。”
“两人总愿意在一起,那就是朋友。”
“算了,算了,很明白,朋友就是朋友,很珍重的一个词儿!”“行了。听我讲吧。我这个‘朋友,是女的,念念她最近一封来信,你们就明白了。原来是小学老师,后来考上师范大学,快毕业了。”副连长狠吸一次烟,余下的捏死了,开始念信。
……你好!
收到你的挂号信已经好久了。说实话,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今后我们只能做个朋友了。
自从我朦朦胧胧懂得生活的部分含意后,我一直在想,我的生活伴侣一定是能够使我与他都能获得幸福的人。然而现在,我们天各一方,互相的处境不能算是愉快更谈不上幸福了。这不能不使我想起父母的叮嘱,在+人问题上一定要慎重考虑,要把握住自己一生能不能幸福。生活是实在的,不是想像更不是空中楼阁。当时我只是想,我能够使你幸福(只要我们精神丰富),同时你也说过要让我享受到别人能够享受到的幸福。可是现在,你连幸福都不能保证,这不能不使我感到自己生活前途的'渺茫。说难听一点,这是自讨苦吃。
我历来就希望世间所有人都美满幸福(至少每个人都有这种可喜的自我感觉),当然不能排除我。或者再说自私一点,希望我生活得更好。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使我真正验证了希望与失望成正比的函数关系。
_当然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能怨你,是我太自私了,为自己想得多,为别人想得少我的生活范围是以我为圆心的一个圆周。正因为这种自私的生活范围限制我不能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希望你忘记我们以前的誓约。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有事我一定帮忙。祝你顺利!’
念完信,副连长心里不好受的滋味愈加浓了,但声音却不重,是控制着、压抑着的激动,甚至带有悲哀的意味说:“到底是文化人,有修养,有礼貌,有肚量,临拉倒还说做你朋友,帮你办事!”他将压抑着的激动放开来,植出一根火柴愤怒一擦,没用第二次竟划燃了,深长地吞吐了几口烟,看那烟和洞口的雾怎样混合在一起,“你们关于朋友的说法都对,很对,可我……从此对这两个字没了好感!”
三个野战军不知该表示愤怒好还是表示同情好,都用友好的眼光看着友军的副连长,同时也勾起各自的心事。
因为沉默,雾又从洞口外往里挤。
沉默半晌,和副连长背靠背的白脸说:“不管咋样,你是干部嘛,应该比我们心宽。咱们在战场成天生死未卜,人家这样也可以理解嘛。咱们真要死了、残了,到时人家咋办?”白脸感觉到副连长的背在起伏,知道他一定很难过,便找这些宽慰的话说。可这一点不像战士跟干部说话,恰恰相反,平时有些准则战场就不适用了。
“人得讲点良心不是?又不是咱们非要上战场,服从国家需要不该受。尊重吗?他们还恋爱过!”胖子想帮副连长消消郁闷,痛快一点,所以说得很愤慨。
白脸:“人家不说还是朋友嘛,这不也很尊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