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科长家的人都爱吃韭菜花,0卩顿饭要是没有一碟,饭就明显少下。因此他家每年不腌一大坛子也腌一小缸。今年小缸打了,只好用坛子腌吧。
在家里,别的事儿赵副科长都不动手(好歹是副科长,老婆大集体工人,被他使唤蔫蔫的),唯独每年腌韭菜花必得亲自动手。他叫老婆挑最好的菜花买了五十多斤一篓筐,亲自监督剪,亲自接通绞菜机电源,一罐一罐子绞成酱后又亲自加了盐和调料才放心地装入坛中。今年赵副科长实在是太贪了,一家伙买五十多斤,大坛子装满后,又装四五个玻璃罐子,还剩两大碗没处装。没处装就在碗里放着吧,反正秋天了一时半晌也不坏,一天三碟子,有个四五天也就吃完了。
放到第三天时还剩一大碗零点儿,家里忽然决定请客吃饭,必得用那大碗,而那韭菜花又没处倒,扔还舍不得。
“送人吧!”赵副科长指示老婆说,“你愿意送谁就送谁,就说刚做的吃个新鲜!”
“晒三四天了,吃鬼新鲜。”老婆说,“就你拿韭菜花当好玩艺,扔它得了!”
“不不,扔了只解决咱家用碗问题,并没发挥韭菜花作用。送人,两个作用才都起到了。”
'“哎呀!我说你头发那么稀就是一天密算计的,一碗韭菜花能发挥你当正科长作用?”
“你倒是头发厚厚的,就是不长见识。反正东西送人比扔了强!”
“好好,送吧。可你送谁呀,住这么多年邻居都不怎么认识,冷丁送谁一碗韭菜花,叫人犯寻思!”
赵副科长一寻思老婆的话也有道理,琢磨一会儿忽然想到同科的李副科长家。他家住前栋一楼,下楼走几十米就到了,又是同科的,除他家而外确实没人可送了。对,就送李副科长家。
这任务当然不能一家之主亲自去,去了显得同是副科长低人一头似的。赵副科长就叫老婆去。老寒想,李副科长家里人从不登我家门,尤其他家女人,见面总得我先打招呼她才说话,好像她是科里第二夫人我是第三夫人似的,两个副科长不是没排大小吗?她便让孩子去。
孩子不愿去。男人也“让孩子去怎么行,叫他家看着不尊敬,一旦不收再叫孩子知回来岂不难堪?”
老婆不敢真违男人意志,只好去了,出屋时还嘟嚷:“就在芝麻小事上下功夫吧,头发掉光也出息不成科长!”嘟嚷得赵副科长直想骂她,又不能骂出口,急等她送掉韭菜花倒出碗来用哪,客人要来吃饭!便忍辱负重哄她下了楼。
怕老婆在楼下偷偷将韭菜花倒垃圾箱里,赵副科长在阳台一直看女人走进李副科长家的门洞才回屋。
李副科长家只孩子在,赵副科长老婆便没遇任何不愉快而将韭菜花送出了手,那晚的客饭也十分顺利,盛韭菜花倒出的碗被装了四喜丸子放在桌子正中,好出色,好助气氛。
不想李副科长家却遇了难题。他先是在楼下看见赵副科长在门口往家迎客,回屋后才知道送韭菜花的事。两位副科长虽同科共事多年,但一人管一摊事,都直接向科长负责,井水不犯河水,就是科长外出也不明确谁代为主持工作,只交代管内勤的科员协调,所以两人既无大矛盾,关系也不深,互相根本没送过什么东西,忽然送来一碗韭菜花,怎么回事?李副科长和夫人琢磨开了。他家请客,给我家送韭菜花。韭菜花、请客。请客,韭菜花。请客谁家都有过,不足为奇。送韭菜花就稀奇了。赵副科长为什么送我韭菜花?李副科长和老婆都犯开核计,一时又都核计不懂。夫人说好像见你。科长也进赵家门了,八成赵家请客也请了科长?
李副科长顿时眼一亮,同时心一惊。是不是科长真要调走!前几天偶尔听别科小伙子说一嘴科长要调走,也许此事真的。莫不是赵科长心有底了,他要提升科长。当科长要得副科长支持,尤其刚下令这阶段不好平衡副科长心理,所以提前送这种稀里糊涂小东西睃着看一下即将出现的差距,或等差距的台阶出现时借助这东西抹得平滑些。这不能不算是一种可能。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赵科长才气平平,魄力也不行,怎么会让他而不是我当。若让他当的话老科长就太不够意思了。也许他已摸到我要当科长的底而提前主动向我靠近乎,免得到时弄得尴尬。按说应该是这样,可老赵那家伙没有这境界:那是为什么呢?会不会因为领导看出他没这境界而提前找他谈了话,授意他我当科长之后也调他到别的正科级单位当头,让他事先主动和我搞好关系?还可能有另一种原因,这小子是不是想求我或我妻子办什么事?这种可能是很快否定了,想求办事送韭菜花,那简直儿戏一样可笑。还是关于当科长的事,不是他当就是我当,我李某人当的可能性大。
连醒着加梦中足足折腾一宿才这样认定之后,李副科长又想到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句话。第三天他便差妻子送一瓶辣椒酱给赵家,说是老家刚捎来好几瓶,一时吃不了请赵家尝尝风味。李家故乡湖南喜吃辣椒赵家知道,但也知道他不会送了一碗韭菜花后李家故乡就忽然捎来辣椒酱。赵副科长掂着辣椒酱瓶说妻子:“怎么样?要是扔了韭菜花能有辣椒酱吗?运筹和算计就是领导者的才能,一般群众和领导所差的就是这才能!”
赵副科长老婆撇男人一嘴:“你这一运筹倒好,往后看麻烦吧。你瞧瞧人家送这罐辣椒酱,带瘦肉的,三分之一肉,三碗韭菜花顶不住。”
赵副科长用双指捏一条肉丝扔嘴里嚼了,觉得确属高级风味,三碗韭菜花是顶不住的,又吩咐老婆说:“把咱家麻辣香油送一瓶去,宁可叫他家欠咱们点,咱们不能欠人家的。不过要等三两天再送,马上送叫他家感觉像在换似的。”
三天后香油送过去了。
又三天后火腿肠送过来了。
一来二去越送越大,送到年底已发展成送高档烟酒,甚至照相机什么的了,可科长仍没调动。正赶这年春节前中央号召各级领导要在拜年问题上体现出廉政来,改改往年习惯,倒拜年,'要领导给群众拜年而不要群众给领导拜年。科长拜到李副科长家时,喝了几杯上好名茶,格外兴奋,李副科长便忍不住问:“早听说科长要提升,咋还没见动静啊?”
科长咽了好茶心安理得说:“提什么提,我这水平我自己还不甸道嘛,提不了,领导跟我没过,叫我安心多干几年,离退休还有五年呢!”
李副科长一口茶喝呛了,咳嗽得茶水洒了满膝盖。
按原来的节奏,春节这几天该李副科长给赵副科长家送东西了,却到十五也没送。赵家又给李家送过两次小东西,李家仍没还送什么,逐渐也就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