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马甘白郑重其事地邀请范宝盛到他店里吃晚饭,下了一张帖子,让柯子给范宝盛送去的。要说中山路上真正能跟范宝盛并肩子做生意到今天的也就马甘白一人了。马甘白的清真拉面馆,十几年大小格局不变,原先只卖面条,后来与时俱进增加了小炒和汤饭,马甘白和他老婆两人经营着,前两年女儿草红大专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留在店里帮忙。拉面馆的生意说不上好,但总有一些固定的客人帮衬生意,像那些喜欢吃面的北方客,只有在他家店里才能吃出家乡的感觉来,他家的生意就不温不火地做下来了。
范宝盛拿到请帖心里暗笑马甘白小题大做,他俩要喝酒提着酒瓶往哪坐不是喝,又不是请闺女喜酒费这功夫。到了马家拉面店,范宝盛发现马甘白真是小题大做了,这面店里没有一个客人,空空****,店里就一桌酒菜,桌子上还夸张地摆放了一大坛子酒。范宝盛笑着说,请我喝个酒你还清场啊,我的排场真不小!马甘白说,坐,坐,老哥就让你享受一次排场,以后你跟别人喝的机会多,跟老哥喝的机会就少了。这肯定不是玩笑话,范宝盛紧张了,出什么事了?马甘白说,来,你坐好,我们喝上两杯慢慢说。范宝盛和马甘白互敬了一杯酒,他吃两口菜,放不下刚才马甘白说的话,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马甘白说,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修得四平八稳了呢,还这么性急。范宝盛不能不急,当年他和马甘白干过一仗,可后来两人好得很,当周围老邻居越来越少的时候,他们关系更铁了,说兄弟同盟都不过份。现今范记馄饨生意好,客人经常把车子停满清真面店门口,马甘白不会有一点不乐意,有时间还帮忙指挥停车,实在闲得慌还上门来帮忙包馄饨。来范家店里凡是点有面的,范家服务员会直接跑马家买去,范家是一根面的生意也不做的。两人好了以后,经常翻以前打架的事情说笑,范宝盛说,老马,要说干那架是你不对,空调漏水能不能换个地方装?每天漏得我店门口像谁随地小便似的。马甘白说,是啊,你够意思,一声不吭,把我遮阳棚给捅那些个洞,天一下雨,我那店里不止是小便了,都小便失禁了。两人呵呵大笑。笑过后,范宝盛请人将马甘白的遮阳棚连夜换了新的。马甘白空调换个地方装了。
马甘白说,我这店面已经转让了,本来早想跟你说的,想来想去还是等定了再说吧。
范宝盛一听站起来了,干嘛转让,你生意又不是做不下去了!
马甘白说,坐下,坐下,不是生意不好,是我年纪大了,我想回老家,落叶归根。
范宝盛重重地坐下说,你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还不算你家啊,不走,留下。
马甘白说,我们那的人无论在外面混得好还是坏,老了总是要回去的,我虽然还算不得老,但草红到嫁人的年纪了,她在南方不太容易找到适合的对象,回老家选择多些,我们有些积蓄,还想招个上门女婿呢。
马甘白这是大实话,草红成天在店里忙,不见交有什么朋友。范宝盛还想挽留,就一定得走?
马甘白说,这店盘出去了,新东家马上要来装修,这几天我们一家就收拾东西准备行程了。
范宝盛眼泪溢出眼眶,他抹了一把眼睛说,十几年的邻居了,舍不得啊。
马甘白也抹抹眼睛,挤出笑说,是啊,真舍不得。
范宝盛突然往马甘白的肩膀砸了一拳,把马甘白砸得哇哇叫起来,范宝盛说,不许还手,你看,我这门牙早早掉了,都是你当年那一年打松的,现在是假牙来的,老子还你一拳,你走就走,老子才不管你呢,回老家招个上门女婿享福吧!
马甘白搂过范宝盛的脖子,把一杯酒灌他嘴里说,妈的,给你消毒消毒假牙,过几年到西北走一趟,看看我。两人又打又笑,喝着,吃着,聊过去的事,一会儿笑,一会儿淌眼泪水,酒起来催化的作用,他们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宴散,马甘白把范宝盛送到门口说,好好保重。范宝盛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天范宝盛就不愿到店里来了,怕看到马甘白的面店改张易帜。马甘白走那天,范宝盛也没去送,让柯子替他。马甘白上车后发了一个短信息过来,内容是个地址,约他没事的时候去旅游旅游,说是离莫高窟不远。
范宝盛再到店里的时候,马家店面的招牌已经换了,原先的清真拉面馆变成甜品店。他抬头看自家的招牌,范记馄饨,谁了解他保住这块牌子的决心?这块招牌看了多少门庭热闹,见识了多少门庭更易?
石水晶虽然答应了范宝盛,但在凑钱的行动上却不爽快了,本来说要卖掉基金,临时反悔说亏太多,卖了更亏。范宝盛只能加紧做工作,突破口是石水晶的鼻子。石水晶和所有广大妇女一样,有个通病,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最不自信的部位是鼻梁,鼻梁塌。石水晶又和那些有了两个闲钱的妇女同志一样,总想在自己脸上动刀,她迫切想垫个鼻梁。每提起这话头,范宝盛就说,你只要敢垫我就敢砸。石水晶判断不了范宝盛话里的真假,但对男人始终是有些敬畏的,没敢去弄。女人嘛,对自己那个地方不满意,如果有条件不让她去折腾一下,那心总是不会死的,石水晶对自己的鼻子日复一日地叹息。范宝盛为了给赵兵强弄这钱出来,只好主动提起整鼻梁一事了,他说,水晶,你把基金卖了顺便就整个鼻梁吧。石水晶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咦,你同意我去做整容了?范宝盛说,以前我不同意是担心你,怕你痛,现在想你既然有这个愿望就让你去实现,整得好看了我做老公的也高兴啊。石水晶果然开心得不得了,那好,我赶紧预约。打了电话预约,过了几分钟又折回来说,如果我整容失败,整容不成反而毁容了你不能找小三啊。范宝盛哑然失笑,你知道有风险还这么想去整?石水晶说,为了美担一点风险还是值得的。范宝盛马上给石水晶手写一张保证书:不管石水晶以何种面目出现在我面前,美也好丑也好,我都和以往一样爱她对她好,如果违背誓言雷打五雷轰,以此为据。石水晶把保证书折收好,笑咪咪地说,老公,我现在就去把基金卖了。
范宝盛拿到存折的时候,石水晶鼻子的手术已经做好,鼻子上贴着纱布,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脸有些肿。范宝盛说,你整鼻子眼睛怎么变红了?石水晶说,这眼睛鼻子不是相通的嘛,笨蛋!范宝盛心痛了,心想,我为了这二十万把老婆的鼻子都豁出去了。
他拿着存折去养猪厂,找到玉珠,带着玉珠到银行去把钱转给赵联胜。玉珠坐在车后座千恩万谢,宝盛,这么多年,我们太亏欠你了,这钱我一定让赵联胜还你。范宝盛说,钱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房价总在涨,早买早安心。玉珠说,是,要不是为这个也不能管你拿这么多钱。范宝盛说,赵哥真的是回老家了?玉珠说,他说好多年不回去了,回去看看。
两人转好钱范宝盛又把玉珠送回养猪场,他没有逗留,眼下回家照看鼻子肿痛的老婆是大事。上车后范宝盛在后视镜里看到玉珠追上来,他摇下车窗问玉珠,有什么事?玉珠欲言又止,还莫名其妙的一脸尴尬,范宝盛说,怎么了了?玉珠眼睛红了,含着眼泪说,宝盛,你是个好人,没有你,我们这个家早就没有了。范宝盛笑着说,你们别再谢我了,马甘白前两天走了,我们又少了一个老朋友,大家珍惜缘份吧。玉珠使劲地点头。
玉珠目送着范宝盛的车子消失在路口,转回屋里掏出手机挂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接通的是赵兵强。玉珠说,二十万已经给孩子汇过去了。
赵兵强说,这范宝盛还真是有钱啊,说要二十万就真给二十万了。
玉珠说,从你嘴里真听不出好话来,你当人家范宝盛蠢啊,看不出你那件东西是假的?人家是好心,为了帮我们,这钱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不会和你合伙骗人家,你答应让范家父子团聚的,你说到要做到,不然,我拼死也放不过你。
赵兵强说,啰叽巴索的,你男的不是好人,也还是个人。
玉珠说,你找到哪孩子了吗?
赵兵强说,你放心吧,孩子好好地活着,我已经见到他了。
玉珠说,那好,你赶紧的,把孩子还回来。
赵兵强说,你以为那还是一个小孩子啊,十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能绑着他回去。
玉珠说,哪怎么办?
赵兵强说,再等等吧,如果我还活着,孩子回去我该怎么办,等我死了,就让孩子回去。
玉珠忍不住骂出声来,你早就该死了,赵兵强,你多活一天都是造孽。
赵兵强说,不用咒了,快了,你男人没几天活头了。
赵兵强把手机掐了,跟玉珠说完一番话,他感到很累,他走到桌边去拿一只杯子倒了半杯水,喝两口,哇地吐了出来,他顾不上邋遢,倒到**,好一阵子,浓重的呼吸才平稳下来。是啊,他是没几天活头了,医生说了,他的胃癌都转移到肺部了,没多少时间了。这些年他动过几次把孩子给范宝盛找回去的念头,每次一有那念头他会骂自己架不住范宝盛的小恩小惠,他赵兵强既然做下的事就得撑到底,何况孩子回去了他还能活吗?即便得了这绝症,他也想算了,眼睛一闭石沉大海,他做过的无论好坏都随他去了,谁也不能把他怎样。但他还是扛不住了,他扛不住范宝盛对他的好,对所有人都好,他只有在死之前给范宝盛把儿子找到,他才敢安心地等死。他想,范宝盛,你终归是赢了,你一辈子都赢我了。
别人不知道范宝盛为什么呆在一个地方不挪窝,死不换地方开店,他知道,范宝劢是要等儿子回来。十二年前就是在这个小城,他把范虫儿卖了。回到这里,十二年前那一幕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像蚊子一样飞舞。
范虫儿捧着一只装满芒果的塑料碗小心翼翼走在后街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临近波仔宠物店后门,不得不下车,推着车绕过那些箱笼。那人戴着一顶帽子,低着头,手上挎了一只布袋,他从一只狗笼后冒出来把范虫儿吓了一跳。范虫儿看清楚是熟悉的赵伯后,他叫了一声赵伯。赵兵强没想到被范虫儿看到了,并且认出来了。他刚溜回家,偷了一些钱带了两件衣服。他没办法不回来,他身无分文已经饿了两天了。这时间后街上人走动最少,大家都在家里吃饭,或是照看前门的生意。他下午一直在附近转悠,因为有些精明的债主是专门在家门口守着的,他转了一两个小时确定没有人关注后才骑着从外边撬开的一辆自行车窜入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