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白手成家》
结婚前,荷西为了多赚钱,夜班也代人上,两人常常无法见面,三毛必须自己做粗重的活。邻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太太是迦纳利群岛来的妇女。每次她要去买淡水,就来约三毛一起去。返程的路上,三毛提着重重的水,走得非常慢,就被她大声地嘲笑:“你那么没有?用?”
三毛双手提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停下来喘口大气,再提十几步,停停,走走,这种重活,让她脊椎痛得发抖,面红耳赤,步子发软,等到她走到家里,她必得平躺在席子上,脊椎才能舒服些。煤气用完的时候,她没力气将空桶拖到镇上,至于叫出租车,要先走路到镇上才能叫。三毛常常借了邻居的铁皮炭炉,蹲在门外烧火煮饭。
这个家没有衣柜,衣服放在箱子里,写字要找一块板子放在膝盖上写。这里没有电视、收音机、书报等现代文明生活该有的摆设与配置,甚至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是没有电的。
中午的时候墙面热到发烫,夜晚冰凉。黄昏的时候,从房顶的四方大洞里,灰沙无声地洒进来。不多久以前,三毛还在马德里的女子公寓跟女朋友们疯,在旧城区跳舞喝红酒。她当然还不能适应沙漠中艰苦的生活,以及夜晚的寒冷寂静。
荷西赶着坐交通车回去时,她就求荷西留下来陪她。荷西关门离去后,她跑上天台,如果能看得见他的身影,三毛就冲下来追他。荷西很难过,眼圈发红,将三毛用力抱了一下,推她往家的方向走。她慢慢跑回家去,还能看到荷西在星空下挥手。
三毛逐渐有些进步。她有些羞愧,无法像沙哈拉威人那样整天坐在席子上,不需要家具,她渴望有张桌子。她到镇上的材料店看木材,价钱贵得惊人,刚好店外有很大的堆货的长木箱要丢,三毛跟老板讨了五个这种大木箱,叫了两辆驴车来拉回去,三毛一路上高兴得直吹口哨。她察觉到自己也像荷西那样,会为了生活上最实用的事情感到欢喜,这是三个月的沙漠生活给她的磨炼所得。
这些进不了门的大木箱,还成了邻居觊觎的东西,三毛只好整天守着它们。荷西回家欢喜地替她做了滑车,推上天台,拆开铁条,打散木箱,很费力,手还被钉子弄得流血。
钉家具的工作,要拖到周五荷西回来度周末时才能多做些。晚上,荷西在烛光下画家具图样让三毛选,三毛指了指最简单的样式。周末,一大早两人就穿起厚毛衣开工。一小时一小时过去,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三毛负责把湿毛巾盖在荷西头上,帮他往背上涂油,或者将闯过来的羊群跟小孩赶走。
三毛是在婚前这段白手起家的同甘共苦中,真正地认识了她的丈夫。过去她看到的是荷西书写整齐的情书。现在则是他为了这个家埋头苦干的真诚。为此,三毛更爱她那得来不易的桌子。
荷西后来才告诉三毛,这些用来做桌子、书架、衣架、厨房小茶几的木材,是从西班牙运来沙漠的棺材的包装箱。
三毛因为住的地方没有门牌,就在邮局租了一个信箱,每天走一小时到镇上去收邮件,加上为了准备结婚申请的文件常跑法院,这里的人就都认识了这个中国女孩。
经过近三个月的文件国际旅行,有一天,法院秘书告诉她:“明天下午6点半,可以结婚。”此时,荷西公司的司机正开着吉普车经过,三毛上前叫住他,要他回公司通知荷西:“他明天跟我结婚,叫他下班到镇上来。”听的人感觉很奇怪,要结婚的荷西先生本人难道会不知道明天自己要结婚吗?三毛回答:“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荷西知道消息即刻跑回家了。两人一起出门打电报给自己的父母。
三毛的电报写:“明天结婚三毛。”荷西写:“对不起,临时通知你们,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明天结婚。请原谅。”
结婚的前一晚,荷西带三毛去沙漠惟一的一家电影院看《希腊左巴》,算是对单身生活的告别。因为是临时知道结婚的日子,荷西来不及请假,只好还照常上班。这天,三毛来回走了好多次两公里的路,多买了几大桶的淡水,放在浴缸里,累到不行,婚礼前,她倒在家里的席子上睡觉。
下午5点半,荷西回家来敲门,三毛吓得跳起来,头上还别着一头发卷。荷西叫她快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三毛大声叫,一面叫一面抢,她以为是婚礼的鲜花。荷西的表情有一点为难,沙漠里哪里变得出来鲜花?三毛事后也说她当时的期待未免有一点俗气,在沙漠里结婚手里还想拿一把花?
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副完整的骆驼头骨。两个骷髅的眼睛是一对大黑洞,骨头很完整地合在一起,一大排牙齿龇牙裂嘴对着三毛。
这真是一份意外的、豪华的、吓人的礼物,但是三毛喜欢极了!送到三毛的心里去了!她把骆驼头骨放到书架上,连连称赞。
我放下头骨,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给了他轻轻一吻。那一霎间,我们没想到一切的缺乏,我们只想到再过一小时,就要成为结发夫妻,那种幸福的心情,使得两个人同时眼眶发热。
—三毛《我的宝贝》
荷西这天穿了深蓝的衬衫,大胡子修剪了一下,三毛也找了一件淡蓝色细麻的长衣服,不是新衣服,穿着凉鞋,头发放下来,戴一顶阔边草帽,又到厨房拿一把香菜别在帽檐。荷西认为她这身田园装扮,简单好看。两个人走40分钟路到镇上法院,法院的人反而个个西装领带,穿着正式。
年轻的法官证婚时拿纸的手在发抖,这是沙漠第一次有人来公证结婚,法官有一点紧张。等到法官问三毛说:“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吗?”三毛知道她该说:“是。”却回答成:“好!”结婚仪式完成,荷西只给自己戴上戒指,就忙追着法官去要户口簿。结完婚,两人心情轻松许多,荷西提议到国家旅馆住一天,三毛却想省下那可以买一星期菜的钱,两人又牵手走过沙地回家。回到家,门前摆着荷西同事送来的鲜奶油蛋糕,上面还有一对穿婚纱的新人娃娃。
荷西婚后六年过世。三毛把荷西给她的结婚礼物—骆驼头骨带回台湾,还拍了照片,记载于《我的宝贝》一书:
这副头骨,就是死,也不给人的,就请它陪着我,在奔向彼岸的时候,一同去赴一个久等了的约会吧。
三毛是一个有敏锐的天赋爱心,却缺乏足够的爱之能源的人。因此她所爱的结果都成了她的负担,而终不免透支过度,力竭而死。如果她的爱心迟钝些,她也许反而可以活?吧!
曾昭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