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毛泽东在西柏坡举行的迎春晚会开得红火极了!
虽说西柏坡的大院中没有蒋介石府邸里的火树银花,四周墙壁上也看不到贴着的圣诞节的彩色剪纸,但从每一位与会者的表情中以及大声的谈笑中,我们都会感到他们洋溢着胜利者那特有的自信!
自然,在整个迎春晚会进行当中,无论是来自中央机关的领导同志,还是赶来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各解放区的负责同志,他们除去久别重逢的问候而外,话题几乎都是在议论毛泽东亲笔写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有的在啧啧称道自己的领袖——毛泽东那行文犀利的风格,有的在议论这篇新年献词击中了要害……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请安静!院子里又在广播《将革命进行到底》。”真灵!与宴者都收话无声,认真地收听大院中的广播。有意思的是,当大家听到“盘踞在大部分中国土地上的大蛇和小蛇,黑蛇和白蛇,露出毒牙的蛇和化成美女的蛇,虽然他们已经感觉到冬天的威胁,但是还没有冻僵呢!”竟然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声。
事有凑巧,恰在这时毛泽东与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五大书记走了进来。毛泽东一看大家鼓掌时的表情,顿感大惑不解,问道:“同志们!你们这掌是为何而鼓呢?”
与会者闻声停止了鼓掌,再一看毛泽东为首的五大书记已经走进所谓的宴会厅——大食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毛泽东的问话。其中一位和毛泽东熟稔的炊事员笑着大声说:“大家在为主席写的《将革命进行到底》鼓掌!”
“为《将革命进行到底》鼓掌?”毛泽东仍不理解,似在自问地说道。
“对!您亲笔写的这篇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真是说出了全国人民的心里话!”有人说道。
毛泽东听后猝然之间内心深处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有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遂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都应知道吧?蒋介石这条就要冻僵的毒蛇,也曾有过被中国老百姓当龙崇拜、山呼万岁的年代!”
与会者似乎明白了毛泽东的意思,都微微地点了点头。
但是,毛泽东却感到言犹未尽,又加重口气补充了一句:“同志们!从现在起,我们所有的共产党人都应懂得这样一个道理:龙会变成蛇的!”
毛泽东说罢沉吟片时,遂又巡视了一遍与会者的表情,当他的目光与一位年近五十、穿着东北野战军冬装的干部的眼神相遇时,他怔了一下,急忙走上前去,紧紧握住这位同志的手,很动感情地说:“荣桓同志,我们分别有十年了吧?你身体还好吗?”
罗荣桓时任东北野战军政治委员,与林彪率部入关之后,又肩负平津战役之责。不久之前,他接到中央电令,于日前赶到西柏坡出席中央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他望着长自己九岁的老领导毛泽东,眼睛顿感有些湿润,颇为激动地说道:“谢谢主席的关心,我是一九三八年底离开延安的,算来刚好十个年头了。”
“方才,你参加他们的讨论了吗?”毛泽东问道。
“没有,不过……”罗荣桓看了看毛泽东微然点头的表情,说道,“对全国人民而言,我还是希望主席多写几篇《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文章,起码可以起到鼓劲的作用。”
“像这样鼓劲的文章是好作的啊,大不了我毛泽东少睡几夜觉。”毛泽东说罢叹了口气,“可是,我每每想到新的一年——也就是一九四九年要做的事情,就不能不害失眠症了!”
罗荣桓也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这时,周恩来走到近前,近似玩笑地说道:“主席,现在不是你和荣桓同志叙旧、谈心的时候,怎么样?迎春晚会开始吧?”
毛泽东说罢“荣桓,晚会结束之后,到我家来一趟”,遂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有趣的是,他与罗荣桓谈话的思路依然没有打断。因此,当周恩来请他即席发表迎春讲话的时候,他又接着与罗荣桓的话题引发开来:
“同志们!方才,我为什么对荣桓同志说那番话呢?这说明我毛泽东对《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底气不足!我们从建党算起,已经进行了二十八年的革命,说到底,我们就做了一件事情:一点一点地挖蒋家王朝这座大厦的根基。现在,摧毁这座大厦即将变成现实,可是,我们如何在这座大厦的废墟上建造人民自己的大厦呢?……”
这就是毛泽东在发表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雄文之后,又给他的战友们提出的一个最为沉重的大问号。
毛泽东在西柏坡的住处十分简朴,是普通的三间平顶房;院落不算大,除去一棵树外只有一盘石磨。说到这盘石磨还有一段故事。毛泽东进驻之后,为了能给他创造大点的活动空间,有关部门决定拆掉这盘石磨。毛泽东劝阻说:“不要拆嘛,我们走后老百姓还要磨面吃的。”就这样,这盘石磨被保留下来,日后不仅成了毛泽东平时依傍沉思之处,而且有时还是毛泽东与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同志交谈工作的地方。如果说“西柏坡是毛主席和党中央进入北平,解放全中国的最后一个农村指挥所,指挥三大战役在此,开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在此”的话,毛泽东就是在这座普通的三间平顶房中,挥笔写下了数以千计的指挥解放战争——尤其是指挥三大战役的电报,以及如《将革命进行到底》这样有关中国命运的多篇雄文。
开过迎春晚会之后,毛泽东遂又请罗荣桓到自己家里做客。除去对这位久别的战友和部属表示关怀外,主要是听罗荣桓有关平津战役第一阶段的汇报,以及中央对平津战役第二阶段的部署和前线落实的情况。
辽沈战役结束之后,敌华北“剿总”总司令傅作义集团计五十余万人马,部署在东起北宁路的山海关,西迄平绥路的张家口五百余公里的狭长地带上。敌得意地称这一兵力部署为一字长蛇阵:冀东一带为蛇头,张家口、宣化一线为蛇尾,平津二市是蛇身。这时,由于东北全境的解放,使得傅作义集团面临东北、华北两大野战军联合打击的危局。同样,在兵力部署上傅作义集团也处于了劣势。蒋介石为了确保华北军事实力不被消灭,曾商请傅作义放弃平、津、唐、张地区,主动率领华北这五十万人马撤往江南,并委傅为“东南军政长官”。但是,由于历史上的原因,曾多年镇守“口外”的傅作义对蒋素怀戒心,很自然视蒋的这一举措为消灭异己。为此,傅作义又提出固守平、津的战略方针,并进而指出:对蒋而言,可以钳制东北、华北的解放军,取得部署长江防线,组训新兵所需的时间;对傅而言,可以争取美国的援助,万一失败可西撤绥远,自成局面。蒋氏鞭长莫及,只好同意傅氏的方针。
毛泽东及时掌握了蒋、傅的矛盾,并下定决心把傅作义集团消灭在华北一带。他一边于十一月二十九日电令林彪、罗荣桓亲率东北野战军主力迅速入关,负责统一指挥东北、华北的参战部队,一边又同时命令华北第三兵团向张家口地区的国民党军队发起攻击,截断傅部西撤绥远的退路。待到十二月二十日,我东北、华北两大野战军完成了平、津战役的第一阶段对傅部“围而不打”、“隔而不围”的战略任务,造成大军压境的胜局,力促傅作义在战役的第二阶段和平起义。
在毛泽东的战略棋盘上,为了不使傅作义所部西撤绥远自成局面,或南下长江陡增蒋介石的军事实力,决定采取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部署。换言之,在平津战役第二阶段开始的几天,集中优势兵力,先拿下西面的军事重镇新保安和东面的出海口塘沽,把傅作义残部团团围在北平、天津两个孤立无援的城市,并造成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态势,彻底打消傅作义所有的幻想,被迫走和平解放北平的道路。
林彪、罗荣桓接到毛泽东的电令之后,遂于十二月二十一日命令华北野战军第二兵团发起新保安战役。在扫除外围据点之后,于二十二日晨七时对新保安发起总攻,历经十二小时的激战,全歼守城该敌,并击毙军长郭景云。接着,又发起张家口战役,至二十四日晨,把弃城而逃的敌军压缩在张家口以北西甸子至乌拉哈达不足一公里宽、十公里长的山沟内。时值天寒地冻,大雪飞舞,逃敌人马拥挤,混乱不堪。我军乘势攻击,至十六时,除兵团司令孙兰峰带少数骑兵逃跑外,余敌五万四千余人全部就歼。我军仅仅用了四天时间,就解放了西北重镇新保安和张家口。
说到塘沽之役,由于该地是我国主要的产盐海区,冬天不结冰,在我军没有制海权的情况下,难以发起塘沽包围战,经与毛泽东多次电报往来,遂决定放弃聚歼守敌,迫敌从海上逃走——进而达到不战而取塘沽的目的。
讲到此时,罗荣桓指着军事地图,以无比坚定的口气说道:“这一切都是按着主席和中央军委的部署进行的。如果说傅作义在华北摆的是一字长蛇阵,我军已经在腰、尾接合部——张家口、新保安砍下了一刀,把蛇尾甩在了绥远;时下,我军在拿下蛇头——塘沽的前提下,又在蛇头、蛇身的接合部天津祭起了斩蛇刀,只要守敌陈长捷拒绝放下武器,解放天津指日可待。”
对此,毛泽东了如指掌。他听后微微地点了点头,遂又指着平津战役示意图说道:“到那时,傅作义就像是一只无头无尾的蛇身,孤零零地龟缩在北平了。”
罗荣桓赞同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只有到这时,傅作义才会下最后的决心:接受我们的条件,交出他的部队,和平解放北平。”
罗荣桓再次点了点头。
“为了把平津战役这出戏唱得精彩,演得完满,看来下边的戏要分文武场来唱才行。”接着,毛泽东指出:武场戏是天津,对手是陈长捷,我们一定要造成兵临城下、不缴械就消灭的攻势;文场主要是北平,对手是傅作义,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对傅作义发动一场攻心战。最后,他又提示道,“同时,你们一定还要记住:天津虽是武场,也不要忘了唱文场戏;北平虽是文场,也要做出随时开打的样子。唯有如此,平津战役这台大戏才能演成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