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听后不解,他怔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毛泽东有什么重要的大事,一定要在入住北平的第二天和黄炎培作竟夜长谈?但他深知毛泽东的个性:他一经决定了的事谁也很难改变。为此,他只好关切地说道:“主席,你明天也要好好地睡它一天。”
“不!我要再次认真地拜读黄任老的《延安归来》一书。”
黄炎培,字任之,又字忍之。他于一八七八年生于江苏川沙县。早年献身革命,举义反清,是老同盟会员。辛亥革命后,出任省议员兼省教育会副会长。一九一七年,他在上海发起创办中华职业教育社,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人才。抗日战争时期,任国民参议员。在此期间,因不满蒋介石独裁以及不抵抗的政策,遂发起组织中国民主政团同盟。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他又发起建立中国民主建国会。堪称是我国近代政坛有影响的耆宿。
黄炎培何时与毛泽东结识的呢?据史记载,一九四五年七月一日,黄炎培与章伯钧、左舜生、傅斯年等六位国民参议员应毛泽东之邀赴延安访问,在机场欢迎仪式上第一次见到毛泽东;但是,毛泽东是何时初识黄炎培的呢?据毛泽东自述:一九二零年。请看毛泽东在延安机场紧紧握住黄炎培的手说的这句话:“黄任老,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
黄炎培听后愕然,望着兴致极佳的毛泽东问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不,不!”毛泽东笑着摇了摇头,又说道,“那是在一九二零年五月,是哪一天记不清了,你在江苏省教育会主持欢迎胡适的恩师杜威先生,你说中国的一百个中学毕业生,升学的只有多少多少,失业的倒有多少多少。那一大群听众中就有一个毛泽东。”
黄炎培听后悻然而笑,想了想,的确有过这样一次讲话。他望着坦然大笑的毛泽东,说道:“你的记性真好,想不到那天在大群听众之中,竟然有这样一位盖世的英雄豪杰!”
毛泽东早在一九二零年得识于黄炎培实属偶然。但是,黄炎培与毛泽东结为忘年之交却有几分“缘分”。据史记载:黄炎培到达延安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行六人应邀到杨家岭访问毛泽东。没想到他一走进那座“中间是一张长桌,四周摆着椅子约可容二十人”的会客室,发现在四壁墙上挂着的那几幅画作之中,竟然有一幅沈钧儒的次子沈叔羊画的一把酒壶,上写“茅台”二字,在酒壶的旁边只有几只杯子。有意思的是,这幅画作上却有黄炎培题写的一首七言绝句:
宣传有客过茅台,
酿酒池中洗脚来。
是真是假我不管,
天寒且饮两三杯。
毛泽东看着瞩目画作的黄炎培,笑着问道:“黄任老,听送画人说,你题写的这首七言绝句和我指挥的四渡赤水之战还有些关系?”
黄炎培如实相告:这幅画作于一九四三年,当时正值国民党掀起第三次反共**,叔羊有感,为他父亲“画以娱之”。在请黄炎培题词时,黄氏想起一种传说:红军长征过茅台的时候,因战士不识池中就是茅台酒,遂脱去草鞋在酒池中洗脚。他或许也是有感而发吧,遂挥毫在画上题了这首七言绝句。对此,黄炎培笑着说:“我当时是针对山城有关的谣传而题写的。”
“黄任老,不完全是谣传。”毛泽东当即告诉黄炎培,那时,不少红军指战员因跑路磨破了脚,也有不少挂彩的伤员,听说茅台酒能消毒,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脱去草鞋,用茅台酒擦伤口。最后,他又深沉地说:“茅台酒不仅可以温暖黄任老的身体,也帮了我们红军战士的大忙,就这个意义上讲,茅台酒是有功的。”
黄炎培一生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处像延安这样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他一生住过各式各样的中式四合院和西式洋房,但没有任何一间卧室像延安的窑洞使他感到是那样的温暖:他一生接触过数不清的中外政治家,但没有一位使他感到有传统意义上的知遇之恩的人,而延安被他称之为改变人生的“留学”地方,毛泽东则是这所学校中最谦虚,也最有学问的先生。在他留住延安的五天之中,他与毛泽东竟然促膝长谈了十多个小时,可谓是上至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谈。自然,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有关中国的历史和社会发展规律这方面的事情。
毛泽东如实地向黄炎培介绍了延安有关的情况之后,又很深情地说:“这些年来,革命的实践使我觉悟到过去种种的错误,盖源于中了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的毒害,所以我下定决心在共产党内发起一个整顿三风的运动。黄任老,你来延安考察了几天,有什么感想?务请直言相告。”
黄炎培作为一代大教育家,对中国几千年来的兴衰历史了如指掌,对其中的规律也曾进行过不懈的探索。为此,他如实地讲了这段使毛泽东难以忘怀的话语:
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史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因为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渐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也不免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了的,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
当年,毛泽东十分自信地告诉黄炎培:“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对此,黄炎培似乎是赞成的,因为他对毛泽东说:“这话是对的,只有把大政方针决之于公众,个人功业欲才不会发生。只有把每个地方的事,公之于每个地方的人,才能使得地地得人,人人得事。用民主来打破周期率,怕是有效的。”
时间过去了四年,毛泽东不仅告别了延安的窑洞,住进了双清别墅,而且他就要成为创建新中国的领袖,并用他说的民主来打破黄炎培先生说的周期率的时候,他的信心似乎不如当年在延安的时候那样十足了!他这种信心的不足和疑虑,反映在他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中;同时,也是他入主双清别墅就急着要见黄炎培先生的原因。
三月二十六日,夜幕刚刚垂落在大地,整座香山似乎已经入睡了,只有随风发出的林涛声忽远忽近,忽响忽轻。毛泽东独自一个人驻足双清别墅的庭院中,一边大口地吸着香烟,一边向着通往山下的大路眺望,看他那急切等待的样子,恨不得一下就见着黄炎培先生。
山下终于传来汽车的响声,毛泽东急忙快走两步,赶到大门入口处向山下一望,只见一辆轿车沿着弯曲的山路缓缓地爬了上来,接着又停在那座不大的水池旁边。车门打开了,年过七十的黄炎培先生躬身走出轿车,抬头一看,只见毛泽东微然作笑地向他伸出了手,他有些震愕地说道:“啊!怎么是你……”
毛泽东紧紧地握住黄炎培的手,十分风趣地说道:“当年,我曾是旁听先生教诲的晚辈,而今,您又是我进北平后第一个请教的先生,我还不应该恭迎大驾吗?”
黄炎培听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只是客气地说道:“实在让我不安了!不安了……”
毛泽东亲自挽着黄炎培走进双清别墅的客室,指着正中央的那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说道:“黄任老,请上座。”
黄炎培一生虽未出将入相,大红大紫过,但他也懂得不同场合的礼节,因此他急忙摆手,说道,“岂敢,岂敢!这是主席的座位。”
毛泽东听后笑了,他一边搀扶黄炎培落座一边说道:“黄任老,按照我们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长者为上嘛!”接着,毛泽东坐在旁边的那张太师椅上,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延安归来》小册子,颇有几分感慨地说道:“黄任老,今天下午,我谢绝一切应酬,又认真地拜读了您的这本大作《延安归来》。”
“区区小文,何劳主席你再来读它!”黄炎培诚惶诚恐地说。
“大有收益啊!黄任老,今晚请你来,就是想接着请教:我毛泽东如何才能走出您所说的那个怪圈:‘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
黄炎培听后十分感动,因为在他所知的得天下的帝王将相中,没有一位是在喝庆功酒的时候就考虑未来兴衰的。他沉吟片时,有意地说道:“我记得你当年在延安非常自信地对我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的,”毛泽东轻轻地叹了一声,“可是,当我们就要取代蒋介石的统治的时候,似乎这种自信就又变得不那么自信了。”
“我看啊,主席这种不那么自信,就是最好的防范这一周而复始怪圈的象征。”
毛泽东微微地摇了摇头,遂又打开《延安归来》,颇动感情地念了上边引述的那段名言,遂又合上书,问道:“黄任老,我想您应该知道此时、此刻,我毛泽东在想些什么了吧?”
“我知道,我十分的知道。”黄炎培停顿片时又说道,“你希望我说的这几句话: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在你所开创的新的历史中杜绝出现!”
“知我者,黄任老也!”毛泽东猝然把头一昂,“怎么样?为了共产党治理的新中国不受,或者尽量少受这周期率的支配,您要做我们的诤友啊!”
史载:毛泽东与黄炎培这次谈话持续到午夜。对此,黄炎培犹如“脱离黑暗的樊笼,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当第三天叶剑英等北平市负责人为他开欢迎会的时候,他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人民革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