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儿,我们军事上打败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军队的战斗意志太薄弱了!打起仗来,一个师甚至一个军,一被共军包围,只有几个小时或顶多一天的工夫,就被共军消灭了!”
“父亲,我们军队的战斗意志为什么会削弱的呢?”
“抗战胜利之后,我们的军队,尤其是中上级军官趁机进了城市,利用接收的机会,他们大发横财,做生意,买房产,贪女色,骄奢**逸,腐败堕落,弄得上下离心,军无斗志,这就是我们军事上失败的根本所在,也是党国败亡的所在!经儿,这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失误!也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教训!”
“父亲,孩儿记下了。”
蒋介石毕竟不是善于总结教训的专家,更何况他必须面对就要开始的北平和谈,以及随之而来的渡江战役。因此,他声调有些凄楚地说道:“经儿,失去的就叫它暂时失去吧!为了能在江南有个再起之地,我们父子除去关注江防之事外,还要分心南京,注视着李德邻在和谈的路上走多远。”
翌日——三月二十六日清晨,蒋氏父子通过收听中共的电台获悉:中共决定派出以周恩来为首席代表的和谈代表团,以毛泽东一月十四日对时局的声明及其所提八项条件为基础,于四月一日在北平举行和谈。在蒋经国看来,必须调动一切合法的手段阻止李宗仁重开和谈。但是,当他赶到蒋介石的下榻处,欲向父亲谏说自己意见的时候,他又被父亲独自驻步窗前,蹙眉眺望窗外的表情怔住了,不由得黯然自问:“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蒋介石当然是在想李宗仁如何与中共毛泽东重开和谈的事情。
诚如前文所述,蒋介石的“备战”与“和谈”的基本方针,和李宗仁有着根本的不同。蒋氏是把“和谈”当做一种手段,为备战争取时间。在他的观念中,只要挨过五月份,长江就必然变成水宽浪急的天然屏障,在必要的情况下,还可以像当年炸开黄河花园口水淹日本军队那样,把长江北岸的江堤炸开,再演出一幕水淹人民解放军的好戏!同时,在用“和谈”争取来的不多的时间中,他自信在江南各地可以完成重组百万大军的计划。到那时,他又有了与中共领袖毛泽东争夺天下的本钱。因此,他躲在故里溪口,就像是“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诸葛亮,希望李宗仁在与中共的和谈中,能给他争来这宝贵的时间!
但是,蒋介石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当他获悉重开和谈的日期是四月一日之后,他立即想到:等来长江的雨季还需近两个月的时间。靠马拉松式的和谈来争得这宝贵的两个月吗?他认为毛泽东还没有被三大战役的胜利冲昏了头,绝对不会同意把和谈的时间拖得这样长。怎么办呢?他思来想去,唯有在李宗仁的身上做文章。为此,他听了蒋经国的谏言之后,只是淡淡地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为做到后发制人,你我父子先看看李德邻走哪步棋。”
蒋经国听后感到父亲早有定数,遂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宗仁在收听到中共通知的有关和谈的地点、时间、人员之后,遂忙着召开有关的会议,协商应对与中共和谈的有关事宜。据史记载:对于如何进行商谈,有过四次集会研究,都由何应钦主持。出席会议的除代表邵力子、张治中、章士钊、李蒸(黄绍竑在赴平前才赶到,刘斐在代表团赴平前才发表)外,翁文灏、彭昭贤、贺耀祖都参加,黄少谷也以行政院秘书长资格参加。经过几次研究后,作出如下决定:
(一)为会商和谈问题的便利,建议请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和中央政治委员会在南京开会(这时国民党中央已迁往广州);
(二)为指导和谈进行事宜,请李代“总统”、何院长,并由中央常务委员会,中央政治委员会联席会议公推三人,共同组成指导委员会;
(三)和谈不另订方案,只就中共所提八项做基础,加以研究,酌定原则性限度,由和谈代表负责进行。
以上这些消息和决定,由何应钦通报给远在溪口的蒋介石。
蒋介石终于等来了南京方面的消息,出乎他所料的竟然是作出如此草率的结论。为泄他满腹的愤懑之情,遂在当天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段文字:“可决定其为十足的投降之代表。但共党是否接受其投降是一大问题耳。李宗仁和谈方案,无异于协同共党消灭国军之基础耳。”
侍候在旁的蒋经国深谙蒋介石之用心,他望着依然是凭窗远眺而陷入沉思的蒋介石,不安地问道:“父亲,如何才能阻止以李宗仁为代表的降共逆流呢?”
蒋介石从凝思中回到现实之中,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不无藐视地笑了笑,信口说了一句戏词:“山人自有妙计!”
国大代表上海联谊会给李宗仁、何应钦,并转各和谈代表的寅艳电,指出“和谈为国家之大事,绝非国共两党可得而专”,进而责问“苟先漠视宪法而又置国民代表大会于不顾,试问诸公将凭借何种地位,有何种权利以与共党谈判”?结论是“克日召集国民大会临时会议,以为最后之决定”。
国民党中央执监常委及中央政治委员会谈话会决定:“(一)和平代表抵平后,应先提出双方立刻无条件停战;(二)和谈一切报道公开;(三)和谈进行详情,应随时报告党的中央谈判结果,并应对党完成法定程序……”等等。
从以上的文章和电文可知,国民党顽固派在蒋介石的操纵下,正在进行有计划、有组织的阴谋活动。在蒋介石看来,在这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必然会给李宗仁以及和谈代表造成极大的压力。同时,还想借此为和谈制造困难——进而达到推迟和谈的时间。
但是,这时的李宗仁犹如弦上待发之箭,只有沿着重开和谈的路硬着头皮走下去;另外,绝大多数和谈代表都认清了只有重开和谈才是国家、民族唯一的希望。所以,他们顶住了来自蒋介石的压力,前后开了四次会议,继续研讨赴北平参加和谈的有关事宜。为慎重起见,他们把会议研究的“原则性限度”写成一个腹稿,作为到北平和中共进行商讨的依据。由于该件十分重要,全文抄录如下:
预拟与中共商讨之腹稿
(一)双方既确认以和平商谈解决国是为全国人民之要求,则双方所应商谈者,端在国家元气之如何保存,人民痛苦之如何解除,国家政策之如何拟订,及政治制度之如何建立,以谋长治久安,是以关于战争责任问题,不应再提。
(二)同意重订新宪法,此新宪法之起草,我方应有相当比例之人数参加。
(三)关于法统问题,与前项有连带关系,可合并商讨。
(四)双方军队应分期分年各就驻在区域自行整编,并应树立健全的军事制度,俾达成军队国家化之目的,至分期整编时双方应保留之军队数字,另作商讨。
(五)“没收官僚资本”一节,原则同意,但须另行商订施行条例办理。
(六)“改革土地制度”一节,原则同意,但须另行商订施行条例办理。
(七)关于“废除卖国条约”一事,将来由政府根据国家独立自主之精神、平等互惠之原则,就过去对外签订条约加以审查,如有损害国家领土主权者,应予修改与废止。
(九)代表团抵平后,即向中共提出双方应于正式商谈开始之前,就地停战,并参酌国防部所拟停战意见(附后)进行商谈。
以上九项,仅系商谈之预定腹案,并不书面提出。又其内容亦仅为我方可能让步之原则性的限度,商讨时仍应逐条力争,不得已时方渐次让步,如共方要求超过以上各项限度,应由代表团随时电报中央请示核夺。
关于《国防部对于国共停战协定最低限度之要求》一件共分七款,中心意思是:国共双方部队在“青岛及长江流域连接鄂西、陕西、绥远地区双方第一线部队,应即停止一切战斗行动,各守原防,停止前进,并不得向空隙发展”;同时,还要求“共军立即解除对新乡、安阳、太原、榆林之包围封锁,准许国军采购粮食及生活必需品”等内容。
李宗仁手捧与会者一致通过的《预拟与中共商讨之腹稿》、《国防部对于国共停战协定最低限度之要求》两份文字稿,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愉悦。因为自打他上台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不仅让与中共重开和谈变成了现实,而且还形成了这样两份指导和谈的文件。当他询问与会者还有什么意见的时候,被推为首席和谈代表的张治中起身提出:在赴北平出席国共和谈之前,再去溪口看望蒋介石一次,当面征询蒋对这两个有关和谈文件的意见。多年之后,他记下了如下这段话:“(一)蒋虽退到溪口,但到底力量还在他手上,如果得不到他的同意,即使商讨得到协议,也没用。这是一种现实的做法。(二)那时候,京沪的顽固分子气焰嚣张,常有对我不利的谣言,溪口之行,我认为对他们有一种镇压的作用。(三)蒋当时还是国民党的总裁,在党的体系上,代表们除了章士钊外,都是党员,应有向他请示的必要。(四)在礼貌上说,也有去看蒋的理由。”
李宗仁不但知道张治中这一良苦的用心,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有此意,故颔首赞同,并于三月二十八日电溪口蒋介石,张治中定于二十九日去溪口,当面报告政府所定的和谈腹案。
诚如前文所述,张治中的所作所为是有悖于蒋介石初衷的,故蒋氏接电后冷然一笑,不仅未领张治中溪口之行的美意,相反还对蒋经国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来不来无所谓。”
对此,蒋经国是深谙蒋介石的天机的,遂于当天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段文字:“像这样的人,到北平后,如不投降,那才是奇迹呢!”
连日商议赴北平和谈的人员全都离去了,“总统”府又剩下了李宗仁一个人。这时,李宗仁又感到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向他袭来。当他的双目再次看见《预拟与中共商讨之腹稿》、《国防部对于国共停战协定最低限度之要求》之后,他又下意识地发出这样的自问,“毛泽东是否也在忙于制定和谈文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