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怕得罪或不得罪共产党的问题,而是德公你在舞台上刚扮演一个白脸,现在马上又来唱花脸,这怎么说得过去呢?保持着一个‘和平的总统’不好吗?”黄启汉一看摇首喟叹的李宗仁,又进而说道,“要发表这种讲话,为什么不由何敬公或白健公去讲,非要德公你讲不可呢?”
这时,侍奉在侧的夫人郭德洁女士也忙插话道:“是呀!让他们去讲好啦。何必样样都拉到你身上来呢?”
接着,李宗仁迭连收到人民解放军渡江大获成功的消息,他那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猝然掀起了狂澜。他清楚,江防一失,他企盼的“划江而治”的美梦就彻底地破产了!就连他这位代“总统”的官邸所在地南京,也就要让给人民解放军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怎能不思绪万千且又不堪回首呢!……
李宗仁自去年三月二十二日由北平南来参加副“总统”竞选,整整一年又一个月零一天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位末代“总统”的心境比当年李后主好不了多少,所不同的是,他戎马一生,难以给后人留下苍凉的诗词。诚如史学家所形容的那样:“为所谓党国尽忠吗?他不仅要继续受幕后蒋介石的制约,而且还要代蒋介石受过,承担国民党在大陆覆亡的历史责任。接受毛泽东善意的劝导而留在南京不动吗?莫说他无力打碎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传统文化枷锁——取义成仁,决不投降,就连蒋介石安插在他周围的特务,也会对他采取断然的措施。”结果,他随着“主和”思想的逝去,遂又逐渐地关上了所谓的“降将”之门;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和中共较量——为所谓党国殉葬一途了!
李宗仁行伍出身,自然看重军事实力。二十余年来,他就是仰仗着桂系军事集团而生存而发展,而坐上代“总统”的宝座。然而时下的桂系的核心人物黄绍竑再次舍他而去;留居北平的刘斐等人未来的行踪难以预料,白崇禧所借重的李济深公然站在中共一边;就连桂系中那些二三流的人物刘仲容、刘仲华、黄启汉等人想些什么,他也无从知晓!平心而论,桂系中唯有白崇禧是反共到底的,但白氏手中那点军队又能支持多久呢?这反共到底的底又是什么呢?李宗仁想来想去,真的有点不寒而栗了!
恰在这时,夫人郭德洁近似抽泣着问道:“南京还能待几天?我们该怎么办呢?……”
虽说郭德洁被南京上层某些达官要人讥讽为“乡下姑娘”,但李宗仁心里清楚,她也有着和宋美龄一样的想当第一夫人的念头。这些年来,她跟着李宗仁历经无数次胜利的惊喜和失败的悲苦,终于圆了当第一夫人的美梦。可出乎她所料的是好梦不长,遂又被解放军渡江的枪炮声惊醒,这怎么能使她不伤心呢!
李宗仁为了安抚妻子,淡淡地说道:“为了安全起见,你先飞回桂林去吧!”
接着,李宗仁请黄启汉陪着郭德洁等眷属飞返桂林。然而这时的黄启汉已打定主意投靠人民,不再跟着李宗仁走下去了,遂推说自己的家眷在上海,需要到上海去一趟。事已至此,李宗仁也不勉强属下,改由秘书黄雪邮陪郭德洁等眷属飞返桂林。
石头城已经隐隐听到人民解放军的大炮声了!李宗仁于是日上午召集何应钦、白崇禧、顾祝同等高级将领会商应对战略。最富讽刺意味的是,李宗仁这位代“总统”依然不是面对现实,而是继续唠唠叨叨讲他与蒋介石这一年又一个月零一天的恩怨:“蒋先生生性便是极端狭隘的人,他断不能坐视我取他而代之。他所以要把汤恩伯撤往上海,目的是要争取时间,抢运物资。然后把汤部精华撤往台湾,另建一个小朝廷。”可以想见,与会者谁会有心听他大讲与蒋介石的是是非非呢!
白崇禧为了转移话题,再次提出,既然南京不保,东南半壁也很容易落于中共之手。他主张“京沪两地,把汤恩伯的主力移至浙赣线和南浔线,与他指挥的约四十万华中部队成为犄角,以固守湘、赣,防止敌军进入西南”。为论证他提出的战略正确,遂又底气不足地说:“抗战八年,我们就是按此行事的。武汉失守,湘赣不保,我们还可以退守四川,经营西南半壁江山嘛!”
李宗仁乃至所有与会者是同意白崇禧提出的退守四川、经营西南的战略的,这并不是白崇禧有什么过人之处,因为与会者都知道这一战略的发明者是蒋介石。换言之,欲要落实这一战略方案,必须由蒋介石下达命令。另外,何应钦等还清楚,蒋介石在退守西南之前,还有一个引诱美、英等国出兵干涉的守上海而不守长江的战略意图,故谁也不明确表态。对此,李宗仁也知其欲言而不语的真谛,遂主动建议:“能否执行健生的计划,皆取决于蒋先生的态度,我建议明天——也就是二十二日,在座的诸位一道飞往杭州,听听蒋先生的意见。”
这就是被李宗仁事后称之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座的与会者又无计可出,也只好遵命行事了!
事有凑巧,李宗仁在同一天收到了蒋介石发来的电文,约其在杭州举行会谈。虽说这和他定的杭州之行的计划不谋而合,可他由于吃蒋介石的亏、上蒋介石的当太多的缘故,竟然下意识地发出了这样的自问:“蒋某人约我赴杭州的用意是什么呢?……”
诚如前文所述,蒋介石支持李宗仁和谈的目的是拖延时间,等待长江汛期的到来,借此天赐的时机重整旧部,并寄希望国际猝发的事端,继续和毛泽东在神州大地一争天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毛泽东早已洞察蒋介石的一切,决不给蒋以喘息之机,毅然发动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战役,这就完全打破了蒋介石的如意算盘!接下来,蒋介石就要执行守上海而弃长江的战略计划,能否协同共防,主要看李宗仁与手握重兵的白崇禧的态度。这就是蒋介石约见李宗仁的第一条原因。
其次,就在李宗仁与何应钦断然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的同时,蒋介石“为使李宗仁安心主政,尽其职守,不致动摇与逃避起见,决定约其定期面晤,切实商定办法。而其原则有二:(一)彻底坚持剿共政策,不能再有和谈。(二)应使政府不能再与共党中途谋和,否则等于自杀”。
再其次,和谈破裂之后,江防一线被人民解放军一夜之间突破,形势急剧逆转,用蒋经国的话说:“父亲仍坚持原有主张,为使李宗仁能全权负责主政,不致动摇规避起见,乃于本日邀约李宗仁与何敬之、张岳军、吴忠信、王世杰诸先生在杭州举行会谈。”
对此,李宗仁一无所知。但白崇禧为他出的腹案却是:以退为进,用所谓“摊牌”的举动,逼迫蒋介石彻底交权。
李宗仁和蒋介石的会谈是在杭州笕桥航校举行的。一见面,蒋介石就故作轻松地问道:“德邻,你对于和谈还有什么打算?”
这句寻常的问话,的确刺伤了李宗仁的自尊心,因为在他看来,主战的蒋介石“胜”了他这位主“和”的代“总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答说:“我准备再派人去北平商谈一次。”
“不用了,不必再谈了。过去共产党因为在军事上没有部署好,所以才同意和谈,现在他们已经过江,再没有谈判的余地了。”蒋介石说罢取出一份电稿,又说道,“这是一份通电,准备由我们二人联名发出,声明共产党毫无诚意,和谈已经破裂,中国国民党政府昭告内外,将继续作战到底。”
李宗仁不曾料到蒋介石有此一手,他为达到自己杭州之行的目的,也转弯抹角地说:“我是为和谈而来的,如果继续作战,最好还是总裁复职。”
蒋介石也未曾料到李宗仁会来这一手——对联名通电不置可否。诚如程思远先生事后评述的那样:“蒋那时注意到美国人的态度,无意复职,只好说‘今天只研究政策,不谈任何人的进退问题’,从而把会谈中心转移到党政联席上去。这样,蒋既不能强迫李宗仁签字联名通电,而李宗仁企图与蒋介石‘摊牌’之议也就胎死腹中。”可以想见,蒋、李这种推诿扯皮式的会谈是难以继续下去的!
李宗仁也自知自己不是蒋介石的对手,二人走进旁边一间不大的客室,刚刚坐定,就一反以退为进的策略发起了进攻:“你如果要我继续领导下去,我是可以万死不辞的。但是现在这种政出多门,一国三公的情形,谁也不能做事,我如何能领导?”
蒋介石绝不上李宗仁的当,依然固守既定的战略:无论你李宗仁如何明确要求权力,我此时此刻均避而不谈。他反复说:“不论你怎样做,我总归支持你。”
李宗仁与蒋介石相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权力之争中爱面子,决没有达到蒋氏那样不择手段的地步。他经常明知蒋装假,又不愿当面给蒋下不了台,把事情弄僵、弄糟,这就给蒋介石留下了一个很大的人情空子可钻。请看李宗仁事后这段记述:
蒋先生说话的态度,真是诚挚万分。我如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一口答应。此时南京已危在旦夕,国之将亡,我们当国者的心境实有说不出的辛酸。在这种情况下,蒋先生既然一再说明,全盘由我负责,我如逐条列举要他答应交出,反嫌小气。我本人一向是个不为己甚的人,所以也只能轻描淡写提出。这是我不能破除情面的。
结果,李宗仁不仅勉为其难地继续行使代“总统”的职权,而且还与蒋介石郑重商谈,一致决议四事如下:
(一)关于共党问题,政府今后唯有坚决作战,为人民自由与国家独立奋斗到底。
(二)在政治方面,联合全国民主自由人士,共同奋斗。
(三)在军事方面,何敬之将军兼任国防部长,统一陆海空军之指挥。
(四)采取紧急有效步骤,以加强本党之团结及党与政府之联系。
所谓的“杭州会谈”就这样以蒋介石完全的胜利结束了!对此,白崇禧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遂借口回武汉部署江防,当天乘专机飞去了。自然,李宗仁也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婉谢何应钦一同去上海的邀请,怆然飞返南京。
是日傍晚,李宗仁的座机安抵南京,“四郊机枪之声不绝,首都一片凄凉。平日最繁华的通衢大街,如中山路、太平路等地商民全部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少数部队在作撤退的准备。”
当晚,京沪卫戍总司令汤恩伯奉召来谒李宗仁,汤说:“敌军已迫近城郊,本晚或可无事,但务必请代总统至迟于明日清晨离京,以策安全。”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汤恩伯又来电话,催促李宗仁起飞。李“洗既毕,略进早餐,乃招呼总统府侍卫长李宇清备车往明故宫飞机场。总统府随员三十余人亦乘吉普车随行,渠等多通宵未睡,面色惺忪而紧张”。
车抵机场时,专机已打开发动机。李等进入座机,飞机旋即升空,在南京上空盘旋两周。“斯时东方已白,长江如练,南京城郊,炮火浓”。驾驶员入机请示飞航目标。李宗仁说:“先飞桂林。”飞机即转翼向西南飞去。从此,南京对李宗仁而言就不堪回首了!恰在这时,李宗仁不仅想到了毛泽东,而且也想起了坐镇溪口的蒋介石,感情复杂地暗自说道:“看你在溪口还能稳坐几时!……”
四月二十三曰,人民解放军攻占南京之后,蒋介石清楚地知道:这不仅是他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南京国民政府的结束,同时也是他留居溪口三个多月的幕后指挥生活的终了。是日深夜,他坐立不安,忽而眺望故乡山峦夜影,忽而巡视蒋氏祖产丰镐房,大有“窃念家园虽好,未可久居”的悲凉情感。有顷,他为了冲淡一下这怆然的氛围,叫来了孙子和孙女,故作笑颜地问道:“溪口好,还是南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