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唯有周恩来依然还在深思。他从毛泽东的上述话语中,真切地感悟到了毛泽东有着超出常人的智慧,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军事家。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毛泽东在大渡河边看那块碑文时讲的那段话:“石达开如果是一个很有才干的战略家的话,既然渡不过大渡河,为什么不沿着左岸直上,进入西康?为什么不向下走,到大树堡拐回西昌坝子?或者再往下走,到大凉山以东的岷江沿岸去呢?那里的机动地区不是很大吗?”当周恩来此刻再用心品味这段话时,他不仅明白了毛泽东当初为什么怀疑石达开兵败于此的原因,而且似乎也猜出了毛泽东的几分心思……
毛泽东与周恩来、朱德等随刘伯承、聂荣臻回到先遣队司令部,只见陈云与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已经在此等候。毛泽东开门见山地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是为了红军如何渡河,向我们献策来了!”
“谈不上什么献策,只是把我和富春同志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提供你们在决策时参考。”陈云平和地答说。
对此,陈云在化名写的《随军西行见闻录》中做了如下记述:
当晚我为政治部副主任李富春诊脚病(陈云以医生身份写的这篇见闻录),适李召见一老者,年已九十以外,为当地之馆教师,尝亲见当年石达开在此失败者,正由李富春享(飨)之以酒肉,请其讲述石军历史。据老者言,石军到安顺场时尚有五六万人(实有二万余人),刀枪马匹无算。但一至安顺场,忽遇上游大水,安顺场前面之山水暴发不能渡河。前有大渡河,右有清军,且拆断小河之铁索桥,左为山崖绝壁,后为彝民,且当时彝民之数量远过于现在,石军被困于此者,凡四十七天。当时军心不固,而石氏本人亦动摇,故自缚入清营,石军均为俘虏。老者并云:“长毛”并非强盗,自称“复汉驱胡”。石部对人民甚和气,军队有纪律。老者并云:“红军之纪律则较翼王(即石达开)军更好。”据老者之所云若是,石达开当时未能渡过大渡河而失败于大渡河边确系事实。
周恩来听后的直觉是:石达开不是有船不渡而失败的,而是坐困四十七天导致他“自缚入清营,石军均为俘虏”。因此,这又佐证了毛泽东的看法是正确的。
或许是毛泽东胸中已经有了北渡大渡河的方案,也或许是他那作为诗人的气质再次显露,听了陈云、李富春的汇报之后,他的兴趣点依然在那位年过九十的老人身上。他十分好奇地问道:
“这位老秀才是如何看待石达开的失败的?”
“他曾为石达开的失败写过一首诗。”陈云答说。
“有意思,有意思!”毛泽东非常认真地问道,“你们记下来了吗?”
“富春同志记下来了。”陈云答说。
“富春,快念给我们听听!”毛泽东催促道。
李富春取出一个小本本,仔细地翻开,念道:
“前有大渡河天险阻拦,右有唐军门雄师百万,左有松林铁索斩断,后有铁寨子倮倮把关。”
“概括的不错,就是诗味不足。”毛泽东说罢又问,“这位秀才给我们红军写诗了吗?”
“也写了。”李富春答说。
“快读读看。”毛泽东说道。
接着,李富春又从他那个小本子中找到了这首诗,读道:
“红军起义替天行道,百税厘金一笔勾销,贪官污吏望风而逃,打尽土豪百姓欢笑。”
“好!好!”朱德听后拍手称快,“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我们红军要解放全人类。”
周恩来听了这位老者的诗后,从“老人知事百世通”的角度出发,提问道:
“这位长者对我们红军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只对我们说了五个字:首长勿停留。”陈云答说。
“好!好!有战略眼光。”毛泽东伸出大拇指表扬道。
恰在这时,军委送来了有关的情况通报:一、敌由于大渡河安顺场渡口失陷,国民党部署的河防工事一下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第五旅旅长杨学端根据当地地形和整个混乱局面,“决定溯流前进几里,由连坡湾上野猪岗山顶,据险以守”。妄图阻我红军沿着大渡河北去。二、我通讯机构破译了蒋介石《关于发现红军便衣队偷渡大渡河给薛岳电》。电文如下:
中(蒋中正)刻抵成都。据刘自乾(刘文辉)敬亥电称:大树堡已发现便衣队一二百人混在难民中,为我军防河部队搜捕,故未得逞。但匪大部尚未发觉也。我军在德昌应酌留一营兵力筑碉防守,并征集粮秣,保护后方输送为要。
中正宥侍参蓉
多数与会者听了这两条消息之后,对如何渡过大渡河更增加了紧迫感,谈论的话题很自然地又集中到这方面来。
但是,毛泽东却要过了这份刚刚破译的电文,看着蒋介石发报的时间、地点陷入沉思。他知道“宥”字的韵目代日是二十六日,也就是他到达安顺场的当天;“蓉”是成都的又一称谓。也就是说,蒋介石已经由昆明飞抵成都。在这期间,蒋介石做了些什么姑且不论,他突然飞抵成都的直接目的自应是:由于中央红军很快就要到达川西,与突破嘉陵江防线西进的红四方面军会师,所以,他不仅关注如何把“朱毛”变成石达开第二,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提前部署所谓川西“会剿”。
“请安静!”周恩来作为新“三人团”的团长,面对中央红军困守在大渡河南岸的危局,真是心事重重啊!他听了大家一段发言,又看了看毛泽东沉思不语的表情,遂严肃地宣布,“下边,请泽东同志发言。”
自从遵义会议毛泽东重掌指挥大权之后,大凡中央红军在前进的路上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或举棋不定,或有意见分歧的战略部署,大家都很自然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毛泽东的身上。
首先,毛泽东扼要地讲了石达开兵败安顺场的真正原因,一是没有搞好和彝族上层的关系,他被与清廷勾结的上层“土司”出卖了;二是坐困安顺场四十七天,失去了转危为安的机动空间,待到弹尽粮绝之时,只有坐以待毙,全军覆没。就这个意义上讲,那位秀才长者的话:“首长勿停留!”不仅是对我们的忠告,更重要的是他对石达开兵败安顺场的正确总结。
其次,毛泽东指出:我们不做石达开第二,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首长勿停留”这五个字。我们兵出大渡河的下游吗?显然此路不通。原因大家是知道的,由于我们偷袭安顺场,在大渡河的下游富林渡口搞了一次佯攻,把敌人河防的主力全部吸引到了下游。方才,我们又破译了蒋介石发现我军在富林一带偷渡的电文,不要几天,敌军就会全部压到大渡河的下游。这样算来,我们的生路就剩下了一条,那就是溯大渡河而上。
毛泽东说到此处,请参谋在桌上摊开军用地图,他用手指着安顺场的位置,恰好是处于大渡河由南北走向变为东西走向的拐弯处。接着,他又用手沿着南北走向的大渡河向北指去,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泸定的位置上,指出这儿有一条铁索桥,这儿是中央红军渡过大渡河的唯一生路。但是,如何实施抢夺泸定桥的任务呢?毛泽东说了这样一段话:
“好吧,我们兵分两路。一师和干部团在这里渡河,为右纵队,归刘(伯承)、聂(荣臻)循大渡河左岸前进;林彪率一军团二师和五军团为左纵队,循大渡河右岸前进。两岸部队互相策应,溯河而上,夺取泸定桥。军委纵队和其余部队从泸定桥过河。假如两路不能会合,被分割了,刘、聂就率部队单独走,到四川去搞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