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子晚饭没吃好,准是害了相思病,吃了这碗热汤面,我再给你开方治病!”
苦妹子自知不吃是不行的,她接过碗,不知其味地吃完了热汤面,把碗一放,蓦地扑进了姚秀芝的怀抱里,禁不住地哽咽着哭了。姚秀芝抚摸着苦妹子那浓密的乌发,叹了口气,动情地说:
“欧阳琼没有吃晚饭,天一黑就沿着奶水溪走去了,你快追他去吧!”
“不!我才不去呢。”苦妹子违拗心愿地说。
“要去!要和他说心里话,让他放心地上前线,不要老是惦念着你。”姚秀芝说罢轻轻地推开苦妹子,低沉地说了一句:“就是不准干蠢事!”遂端着饭碗离去了。
苦妹子像是得了将令,心里敲着响鼓离开了家,快步走到了奶水溪旁,突然又收住了脚步,她借着月光,对着溪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感到自己的脸上还挂着点点的泪痕,匆忙蹲下,掬起一捧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洗脸,似乎火烧火燎的面颊也降了温度。她站起身来,用手帕擦干了面颊上的溪水,用十指拢了拢头发,遂又忐忑不安地迈开了双脚。当她就要走到奶泉旁的时候,姚秀芝说的“就是不准干蠢事”的话,又突然在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待到她想起欧阳琼那疯狂的情感以后,心中的情潮又滚动不已。她难以自持。几经斗争,她还是猝然回身,又沿着淙淙流淌的奶水溪打道回府了。
苦妹子默默地走了一段之后,欧阳琼的形象突然化作了一块强大的磁石,把她的双脚又给吸住了。当她想到欧阳琼没吃晚饭,独自一个人在等待她的时候,一种愧对情人的情感涌上心头;当她再想到**已逝,欧阳琼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的时候,她倏然转过身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朝奶泉洞奔去。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可是当她放眼四望,月光下找不到他的身影的时候,竟然在飞瀑水声的伴奏下委屈地哭了。忽然,她听见了熟悉的喊声,但极目巡视,仍然看不到欧阳琼的身影;她屏气细听,循着熟悉的喊声寻觅,终于看见了欧阳琼置身于瀑布中间,一面呼喊着“苦妹子——!”一面用双手击着这飞泼而下的水帘。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似乎也忘却了一切羞怯之感,她用尽平生的力气,呼喊了一声“欧阳——!”穿着衣服便跳进了溪水之中,朝着瀑布中的欧阳琼跑去。
苦妹子是一个富有感情的姑娘,她在飞流直下的瀑布中投进了欧阳琼的怀抱;苦妹子又是一个理智能战胜情感的姑娘,当她发觉欧阳琼就要干那种蠢事的时候,她痛苦地推开心爱的情人,喃喃地说着: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将来,我给你一个干净的身子。”
欧阳琼是一个情感炽烈的青年,他不要理智的规范,只需要个人情感膨胀和泛滥,当他知道狂热的情潮不能淹没苦妹子的时候,便放弃了用暴力来满足个人的欲望,突然双腿跪在了苦妹子身前。苦妹子真的被打动了,她急忙也跪在了欧阳琼的身边,把头紧紧地贴在那宽大的胸前,哽噎地说:
“不要这样,听我说:活着,我是你的人;死了,我是你的鬼。你打了胜仗回来以后,我把身子洗干净了,就嫁给你。”
“苦妹子!这是真的?”
“我要骗你,就不得好死!”
“苦妹子!”
欧阳琼蓦地抱住了苦妹子,那不可避免的蠢事发生了。待到他们完全恢复理智以后,奶泉洞的上空,飘着苦妹子那情肠百转、悠悠如诉的歌声。
哎呀来!
送我情郎上前线,
听到枪声莫心寒,
阿妹净身等郎回,
连心的红线扯不断。
心肝哥……
强扭的瓜儿从不甜……
苦妹子从幸福的回忆中醒来了。远处隐隐传来了《红军行军歌》的歌声。她听啊听啊,她真想从这歌声中,听出一位唱得最响亮的男高音声:
当兵就要当红军,
处处工农来欢迎;
官长士兵都一样,
没有人来压迫人……
姚秀芝早已穿好了军装,站在了奶泉洞旁的山坡上。她侧耳听了听这越来越近的歌声,阴郁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丝微笑。她望着赤身倒在瀑布中洗澡的苦妹子,大声喊道:
“苦妹子!快穿衣——!欧阳琼唱着战歌,随着凯旋的红军回来了——!”
苦妹子蓦地跃起,当她一听近在山边的歌声,猝然伸开了双臂,就像是一只扑棱着双翼的白天鹅,很快就冲上了岸边,她满身的水珠也没有擦一把,就又飞快地穿上了军装,她笑啊!她乐啊!突然又害羞地扑到了姚秀芝的怀中。
这时,彤儿背着提琴,拿着竹笛跑到了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妈!阿姐的他……回来了!”
姚秀芝推开苦妹子,望着那赛过晚霞的面颊,高兴地笑着说:
“看你,怎么又封建起来了?快回去布置洞房吧,不然,新郎就有意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