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说:“太不象话了,凭什么不让姚老师去?”
有的说:“岂有此理!难道姚老师写出的革命标语,也会变成反动的?”
有的说:“这位首长也太霸道了!想耍威风吗?回你指挥的部队,凭什么在医院中发号施令?”霍大姐吃了个窝脖烧鸡,气得胸房一起一伏的,真想领着大家和张华男争一争,斗一斗,但一想到自己的职责,就又把满腹的火气往下压。她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姚秀芝看见她的眼中饱含着委屈的泪花,又赶忙走到近前,宽慰地说:
“坚强些,要相信群众的眼光是亮的。”姚秀芝望着那一双双愤然不平的眼睛,她那盈眶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她用衣袖管擦去满面的泪水,抽泣着说:““宣传党的政策重要,霍大姐你就代我去唱这出戏吧!”
霍大姐微微地点了点头,遂把手一摆,说了声“走”一马当先走出了校门。
“老马同志,你就留下吧?再说,看护伤病员也需要人
“我偏不留下!”群众不满的情绪,似乎感染了诚实的老马,他倔强地说:“我光棍汉一条,无牵无挂,不怕谁来审査。”说罢,挑着两桶石灰水大步走去。”
顷刻之间,偌大的校园静寂冷清,只有姚秀芝仍然伫立在院中。她思索着,最后,她几乎是诅咒似地自语:““革命者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呢?不是杀头,也不是坐牢而是被自己所忠于的组织剥夺了革命权,变成了革命的对象一个革命者,面对敌人的屠刀无所畏惧,因为他可以把刑场变成讲堂,向人民做最后一次讲演但是,他在自己的组织设的监狱里,那就只剩下受审的权利了!”“秀芝我请你来一下。”
姚秀芝被这呼叫惊醒了,张华男那可憎的形象又出现在眼前。但是,她有意向门内一瞥,却又看见了一副忏悔的形象,她觉得这忏悔更可憎,她大声啐了一口唾沫,端起一盆带血污的绷带,快步走出了校门。在这所学校的后面,有一座郁郁葱葱、遍是绿色的山包,前面即是碧清的水塘,这是附近百姓用水的地方。姚秀芝为了不污染池塘的用水,先把绷带倒在一边,俯身舀上一盆清清的塘水,然后再细心地洗着绷带。近三个月来,她拼命干活的目的,是想把超负荷的工作当做精神麻醉剂,减少灵魂创伤的疼痛。然而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她那受创伤的灵魂就象是倒上了硫酸水”越发地疼痛难忍了。今天,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洗着绷带,灵魂早就飞到了大街上,幻想着自己象是一只飞出樊笼的孤雁,展翅追上北去的雁群,在碧天长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悲凉的乞讨声,惊散了姚秀芝那美丽的幻想,她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苗族姑娘,穿着一件破洞很多的筒裙,冻得打着哆嗦,伸出双手向她讨要。姑娘怕姚秀芝没有听懂她的话语,又操着当地的官话,重复地说了一遍: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姚秀芝早就知道”干人儿”就是乞丐,所不同的,北方人称乞讨者为叫花子,伹乞讨者绝不以叫花子自称。贵州这个地方却不然,双方都称之为”干人儿”。姚秀芝看着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姑娘,顿时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她手中有钱,真会倾囊相赠。可她是一名被剥夺了革命权利,连书写革命标语都不合格的囚徒,囊中空空,只好难为情地说:
“对不起,我没钱。”“不,不二”大家都知道红军有菩萨心肠,肯舍钱给这干人儿。”这个苗家姑娘说得太对了,红军就是为穷人谋解放的,自然肯舍钱给干人儿。但是,姚秀芝没有钱,也没有自由。她站起身来,沉吟了一会儿,抱歉地说:
翌日上午,遵义召开了空前的万人群众大会,霍大姐带着临时组成的宣传队去参加了,张华男也穿着整齐的红军戎装、拄着拐杖赶去参加,校园中又留下了姚秀芝看护伤病员。令她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消息灵通的霍大姐行前神秘地说:“秀芝!把心放宽些,把眼光放远些,再阴的天气也会放晴的。”姚秀芝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在庭院中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同志们。”时至中午,参加万人大会的同志们都回来了,老马第一个闯进学校的大门,万分激动地说:
“姚老师!我见到毛主席了”这消息赛过了旱天的惊雷,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喜讯!自从进中央苏区以来,那些人逐渐地夺了毛泽东同志的军权,只剩下中华苏维埃主席一职,身为政治局委员,连参加中央决策会议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席过群众大会,老资格的红军,尤其是被打成毛派分子的中高级干部,都天天翘首期望得到毛主席的消息!今天,他终于在遵义的万人群众大会上露面了,这说明了什么呢?难道还不清楚吗?!姚秀芝可能是太兴奋了,她一边捶打着老马,一边焦急地问:
“快告诉我,毛主席在大会上讲了些什么?一句话都不准贪污!”今天上午的群众大会,是由遵义市各革命群众团体筹备的,头一天就到城内的大街小巷,郊区的四乡进行广泛宣传,因而到会的群众越来越多。会场设在第三中学的操场上,“赤色工会”的会员早一天就搭好了一座讲台,布置了桌椅板凳。场内站不下了,很多人坐到围墙上,甚至爬到屋顶上。场内场外红旗飘扬,会场情绪十分热烈。大会的主持者是学校的一位教员,他用喇叭大声报告了大会议程后,即请毛主席讲话。毛主席一走上前台,全场热烈鼓掌欢迎。毛主席向大家讲解了共产党与红军的各项政策,说明了共产党愿意联合国内各界人民、各方军队一致抗日。接着,朱总司令介绍了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些讲话受到群众的,热烈欢呼,会场始终是热气腾腾的。
姚秀芝听后真是激动极了,但又觉得不满足,她迫不及待地问:““快告诉我,还有哪位中央领导出席了今天的群众大会?他们讲演没有?”老马并不理解姚秀芝问话的本意,他想了想,摇着头说:
“没有了,就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登台讲了话,明白了吗?”姚秀芝明白了,又不明白。她知道老马无法解答她的问题,她又寻我霍大姐,奇怪的是她没有回来。姚秀芝有些焦急地问:“老马同志,我们的霍大姐呢?她怎么没有回来?”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可说不准。”老马看着急不可奈的姚秀芝,说:“不要急嘛,霍大姐真的被调走了,上级还会再派个人来的。”霍大姐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而且是一手领着彤儿、一手领着苦妹子回来的彤儿一见姚秀芝,叫了一声妈妈扑到久别的母亲的怀里失声地哭了吗,苦妹子几乎是同时叫了一声”姚老师!”抱住姚秀芝的肩膀啜泣不已。姚秀芝一手摸着彤儿的头,一手抓住苦妹子的衣襟,竟忘记了说些宽慰彤儿和苦妹子的话,无限的酸楚打心底生出,一串串悲喜的泪珠,滴在了彤儿和苦妹子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姚秀芝说:
“都不要哭了,快告诉我,是谁让你们到这儿来的?”“不知道,是霍阿姨领我来的。”彤儿仰起泪脸,抽泣着说。”“姚老师,我也是霍大姐领来的。”者妹子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欢欣的微笑。”“彤儿,霍阿姨要你来做什么?”姚秀芝疑惑地问。”“霍阿姨对我说彤儿,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吧,她可想你了。就这样,我就跟霍阿姨来了。”彤儿天真地说。
“苦妹子,霍大姐对你是怎么谥的呢?”姚秀芝似有所思地问。
“霍大姐对我说,苦妹子啊,红军战士要听你的歌声,还是跟着我去当歌唱家吧!就这样,宣布解除了对我的审查,跟着霍大姐来到了这里。”苦妹子说。
姚秀芝仍然没有获得满意的答案。她带着彤儿和苦妹子来到了厨房,看见霍大姐正领着宣传队员们操办酒席。姚秀芝不安地问:“
“霍大姐!你停一下手,我想找你谈一件重要的事呵呵情。
“再大的事情也不谈。”霍大姐似乎猜到了姚秀芝的心事,有意避而不谈。接着,她又极为开心地说:
民以食为天嘛,今晚会餐以前,主攻方向是温酒烧菜,然后是会餐。
会餐开始了,红军医院的医务人员、伤病员、还有临时抽来的刷大标语、搞宣传的同志,一齐挤在了三间打通的课室里,围着一张张课桌开怀畅姚秀芝是很敏感的,她从霍大姐这异乎寻常的言行中,已经感到了期盼变成了现实,但是,历史的经验告诉了她不要企求得到的太多,否则失望也就会太大。因此,她又不完全相信已经既成的现实。每个人都敬过酒了,只有秀芝还滴酒未沾。霍大姐趁着酒兴,大声地说:
“同志们!我提议请姚老师为大家敬杯酒,发表一段祝酒辞好不好?”
“好”众口一声地答说。
这下可难住了姚秀芝!她一是托派嫌疑分子,在同志们面前没有发言权另外,她不了解中央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对她的托派嫌疑会做何定论,所以不敢贸然讲话。霍大姐自然理解她的矛盾心理,兴奋地告诉她:要放下包袱,解放思想,今天发表祝酒辞,说什么都不为过,因为我们朝思暮盼的大事解决了!但是,姚秀芝仍然没有这样的决心当着同志们的面,把压在心底的话语一泄而出。霍大姐感伤地摇了摇头,然后向大家报告了一桩桩喜讯:
“凡是因为姚秀芝同志的问题,受到株连的全部人员,一律平反!”课堂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苦妹子激动地走到姚秀芝的身旁,啜泣着说:
;“姚老师!快拉响你的小提琴吧,我要唱一曲哎呀。
“不慌不慌”姚秀芝忙说:
霍大姐还有更振奋人心的消息没有说呢!”“是的,我还有一个更为振奋人心的消息。“霍大姐激动地跳上了凳子,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同志们毛主席又指挥我们的红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