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说干就干,于蒋介石辞职的第二天,向海内外发出如下这则挽留电:
我弟求去,为昭大信,出处光明,益增钦佩。帷我弟一身系党国之重,既排除万难而出,即应不构小节而留。党国有自由,个人决无自由。我弟之进退,当以党国之需要为依归。昔武侯鞠躬尽瘁,江陵任劳任怨,决不闻其中道求去。我弟此时,应法先贤,完成革命。恳挚之言,出自肺腑,谅蒙鉴纳也。现张、褚败退,天津已由百公接收,京津大局已定,百公措置裕如,兄似不必巫亚前往。盼我弟即日北上,继续指挥各军,肃清内外残敌,以竟全功。
宋美龄读到冯玉祥的挽留电后,十分敬服蒋介石的政治预见。接着,全国从中央到地方,分别发出请蒋留职的挽留电。可是,挽留的呼声愈高,蒋介石的辞意似乎愈坚。六月十四日,他向南京政府请假一周,偕宋美龄畅游金山寺,又顺江经上海,转道返回奉化溪口省亲,表现了不少的闲情逸致。经过一番故作姿态之后,在一片恳请挽留声中,蒋介石于六月十七日声言,他已打消辞意,仍将对军事负责到底。
与此同时,蒋介石选派亲信赴河南卫辉百泉,借探视冯玉祥的病情,打探冯玉祥对他行将采取削藩策的态度。冯玉祥按照既定方针,说了如下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应以军队之良否为裁编的标准。久战官兵,历尽艰辛,不励奖尚可;若再裁撤,问心实觉未妥。何况它方面正在招兵?”
蒋介石由冯玉祥的话音中知悉冯余怒未消,想以此对抗他的削藩裁兵计划。他为了安抚冯玉祥的不满情绪,以利于早日完成一切权力归中央的统一大业,遂决定设法分散新的华北王阎锡山手中的权力,以防止养虎为患。六月二十日,蒋介石主持召开了中央政治会议,决议改称直隶省为河北省,北京市改为北平市。会议还决定由蒋系的何成浚接收北京的军事机关,又任命冯玉祥的亲信何其巩为北平市长,晋系的南桂馨为天津市长。这样一来,阎锡山实际控制的权力就很有限了。于是,阎锡山不得不于六月二十七日提出申请,辞去京津卫戍司令职。学着冯玉祥的样儿,借口“病了”,移居北海养心斋“养病”。
接着,蒋介石为把中国的政治重心南移,又和冯玉祥、阎锡山等人展开一场首都所在地的争论。阎、冯等北方派的文人,连续发表文章,主张迁都北京。他们的理由是,南京为六朝金粉地,又邻近上海,腐败萎靡之气太重,是亡国之都。而北京则是元、明、清以来中国的传统首都;蒋系御用文人则大谈南京是中山先生生前指定的首都,总理的遗训不能违背,因此首都所在地不能改变。阎、冯等北方派,主张建都北京,因为北京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便于插足控制中央政府,孤立蒋介石;南京政权的基础是江浙买办势力与英美等帝国主义的支持,地处与上海一水相连的南京,是蒋介石的**,他当然要抱着石头城不放了。中山先生的遗训威力无穷,使阎、冯的舆论不得不僵旗息鼓。
蒋介石为了合法继承孙中山先生的革命遗产,又以中央政治会议的名义,决定在北平举行四个集团军总司令祭莫孙中山灵枢的盛典。出蒋所料的是,冯玉祥借口“生病”,不赏脸同行。他急中生智,请求李宗仁从中斡旋。李宗仁心领神会,积极从中奔走。事后,他还写下了这段历史插曲的全部经过:冯氏此时坐拥重兵,虎据西北陕、甘各省和中原河南四战之区。他的消极态度,不特对蒋先生面子上极为难堪,而中央政令在全国即将统一之时,道受极大的阻力,尤损威信。
冯氏的消极杭命,就事论事,也情有可原。因冯军所驻西北各省均极贫痔,地方收入不足以养重兵。今平、津光复,地方税收甚丰,冯军几一无所获,安得不怨?
事实上,军事新胜之后,诸将争功,本不易应付。而蒋先生不但不善加处理,反想扩大其矛盾,促成其恶化,以收渔利,实有失全国军事统帅的风度,居心也不可怒。我当时在武汉目击这种事态的演变,内心颇引为隐忧。因一面电中枢,主张裁兵,移军费作工农建设,以政治方式解决国内的纷争;一面派曾在冯处任职的高级参谋黄建平偕李鸣钟前往河南新乡,慰问冯先生的病状,并代为恳切陈述我劝善后会议的意见。深盼冯公顾全大局,忍辱负重,扶病北上,参加善后会议,则公私两利,实国家之幸。旋接冯氏复电,略谓,黄、李两君在临,并出手示,情意拳拳,铭感肺腑,至分析时局,洞若观火,尤为钦佩。我兄如业上参加善后会议,弟当扶病奉陪末座云云。我接此电后,极感快慰。随即拍电报告蒋先生。中央诸公获此清音,一天云雾顿时消散,欢炸可知。那时,蒋先生已派吴忠信来汉,拟请我居中调处。因我实是担任这项任务最适当的人选……
南京接电之后,蒋总司令乃决定约我同道往新乡,亲约冯玉祥往北平开会。这就是蒋氏舍近求远,取道武汉,前往北平的原委。
冯玉祥虽然表面上同意北上祭灵,但心里依然是不痛快,言行多给蒋介石难堪。事后,冯玉祥以曲笔手法,记述了他变相对抗蒋介石的一些行为:
“我到郑州的这天,蒋先生也到了,同来的还有吴稚晖先生等数位。下车后大家到候车室谈话,吴稚晖先生很高兴,说了许多妙趣横生的话,他为革命两个字下一种通俗定义,说是:
‘因为张作霖这些军阀的办法不好,所以我们起来打倒他们,我们来干。这可用八个字来说明,就是:你不好,打倒你,我来!”’
“我笑道:‘这还不够,我给你补充一下好不好?”
“‘好的!好的!请你补充!”
“我说:‘你不好,打倒你,我来。’只是‘我来’不行,必须是‘我来干’,加一个干字;加了个干字还不行,必须再加一个好字:‘我来干好。’‘我来了,不干不行,不干好也不行!”’
“我说完了,大家都哄堂大笑。”
“蒋先生这回是经过郑州、保定到北平去,当时他们约我同行,我因有事料理,须稍迟几天再去。一”
“过了几天,我从郑州到保定,先到我的父母的坟上扫墓。……我在保定……因为病未复元,本想再住十天半月,藉稍养息;只因蒋先生及许多朋友都先后到达北平,一再来电促行,说已定好日期,在西山渴祭孙总理灵寝,我在保定即未久留,提前赶赴北平。”
七月六日在碧云寺正式举行各集团军总司令、各路总指挥祭灵大典。整个碧云寺布置得庄严肃穆。上午八时二十分,蒋介石为主祭,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为襄祭的祭典开始。奏哀乐,主祭蒋介石献花圈,行三鞠躬礼,然后由第三集团军总指挥商震代蒋读祭文。
由陈布雷草拟的这篇祭文,一是说明蒋介石为“北伐胜利”、“统一大业告成”的最高统帅,再是昭示天下:蒋介石受命于先总理,是当然的承继人。目的是借助中山先生的在天之灵,企图以死人压活人,要削夺他们的兵权,君临各军阀之上。
最为滑稽的是,商震读罢祭文,打开棺盖,全体瞻仰中山先生的遗容。事后,李宗仁这样描写:“祭告典礼开始时,蒋先生忽抚棺坳哭,热泪如丝。冯、阎二襄祭也频频抹泪,状至哀伤。我本人却在一旁肃立,虽对总理灵枢表示哀悼,但并未坠泪。窃思总理一生,事功赫赫,虽未享高寿,然亦尽其天年。如今北伐完成,中国统一于青天白日旗下,功成告庙,也足慰总理和诸先烈的英灵于地下。抚棺坳哭,抹泪相陪,都似出于矫情,我本人却无此表演本领。”
冯玉祥一看蒋介石哭得犹如孝子似的,觉得这种哭法不大对,他匆忙劝蒋不要再哭了,哪晓得愈劝愈哭得厉害。后边的人先是骂说:“这样才显出他是嫡系呢,我们都不是嫡系,叫他哭吧!”接着又有人说:“叫他哭吧,我们走了!”这样蒋介石才马上不哭了,把棺材盖死,遂结束了这场借哭谢世的圣贤,达到蒋介石建立一统天下的滑稽戏!
西山碧云寺祭灵结束之后,阎锡山这位刚从“华北王”美梦中惊醒的实力派,又强作欢颜以尽地主之谊―宴请蒋介石、冯玉祥、李宗仁以及其他在京的将领和政客。蒋介石借此盛宴,大讲“北伐”告成,诸同志相聚一堂,非常快乐。最后,他为了做出偏爱冯玉祥的姿态,抚慰这位大盟兄的不满之心,有意提高嗓门说:
“下边,请此次北伐的第一功臣,代我行使总指挥之职的冯总司令讲话!”
冯玉祥自然懂得蒋介石此举的用心,他绝不逢场作戏,下定决心和蒋介石大唱反调。即席发言:“蒋总司令谓今日乃大快乐,余则不胜悲痛。余以革命尚未成功,其证有三:第一,不平等条约尚未废除;吾国本数千年来东亚文化之先进,近百余年,受到列强不平等条约之束缚,殊堪痛心!不平等条约一日不除,既革命一日未成。比利时一小国耳,尚不肯予我改订平等条约,其他大国,更可想见!列强视我,狗氮不如,今当努力废除不平等条约,不达目的不止!最近上海、汉口、沙基及济南渗案,更是气愤填膺,誓当栖牲一切,成此未竟之功。第二,旧军阀之残党,尚未完全消灭,今后仍将努力打倒反动。第三,各军裁兵,未见实行;革命事业已告段落,革命军自无全部存在之必要;益多一兵,即使人民多所负担。民国十七年来之变乱,祸即在‘兵’。故今日裁兵,至为急务。以被裁之兵,使之从工,余甚重视此说,望诸同志赞成!努力完成以上三事,彼此之乐,当何如也!”
蒋介石听后气得肺都快炸了!当他再恶狠狠地巡视与会的阎锡山、李宗仁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本能地感到,他就要出台的削藩裁兵戏是难以启幕的。然而蒋介石的个性是倔强的,是不服输的,更不会向示强于他的势力低头。当他听到与会者为冯玉祥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时,他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暗暗说道:
“我偏要把这台削藩裁兵、一切权力归中央的戏唱下去,看你冯玉祥怎么办!看你阎锡山、李宗仁又能怎么办!”
不久,蒋介石的削落裁兵戏出台了,但是他唱‘砸了,并引出了一场惨绝人寰的中原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