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战004
阎锡山得到冯玉祥的承诺后,决定公开联合全国反蒋派系,掀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倒蒋大战。
阎锡山是一位典型的政客,他只要“利己”二字,绝不怕丢弃“人格”二字。他决定充任反蒋主帅之后,立即动身回到自己的故里,再去看望冯玉祥。据史记载,他为了打动冯玉祥,险些向自己的阶下囚下跪。他痛哭流涕地对冯玉祥说:“大哥来到山西,我没有马上发动反蒋,使大哥受些委屈,这是我第一处对不起大哥的地方;后来宋哲元出兵讨蒋,我没有迅速出兵响应,使西北军受到损失,这是我第二处对不起大哥的地方。现在我们商定联合倒蒋,大哥马上就要回到渔关,发动军队。如果大哥对找仍不谅解,我就在大哥面前自裁,以明心迹。大哥回去以后,倘若带兵来打我的话,我决不还击一弹。从今以后,晋军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大哥的军队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一律待遇,决不歧视。此心耿耿,唯天可表:”
阎锡山这番成功的表演,果真感动了冯玉祥。他们二人当即抱头痛哭了一场”为一r向对方表示各自反蒋的决心,他们彼此保证:“‘同生死,共患准,反蒋到底”接着又在李书城等人的见证献血为盟。至此,李书城这位中间人也总算去了一块心病,并为初步形成阎、冯结盟反蒋的政治局面而高兴,被软禁将近十个月的冯玉祥,尽管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回到陕西,可他制定的“远交近攻”的策略发生了效应―退得蒋、阎终于反目。所以,他十分高兴地说:“非舜尧,岂能无过!只要你我兄弟从此真诚携手倒蒋,国之大幸!民之大幸!”
1930年2月28日中午,阎锡山陪同冯玉祥夫妇回到太原.阎招待冯下榻于傅公祠,下午一时宴冯夫妇,旋即阎、冯与各军代表会议,一致公推阎为陆海空军总司令,冯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西北军鹿钟麟等全体将领联名电请冯早日回陕,主持军事,但阎恐冯不忘前嫌,对放冯回陕意优未决,迟迟不肯出口。当时在太原的冯的老友王铁珊、梁式堂诸人都为此着急,大家嘱薛笃弼去见贾景德催询此事。据薛回忆:“我即到贾的家中访贾,痛陈冯必须回军之利和不回军之害,并向贾恳切表示我是山西人,父母妻女都在解县家中,冯渡河回陕,我愿留在太原做质,冯夫人也可不随冯同去。磋商至午夜,贾答应向阎转达。次晨我到溥公祠见冯。冯说:‘我除倒蒋没有第二条路,我只为国,决不因私害公,可请裕如(贾景德字)转告百川干万放心,我是真诚拥护他的。”’
这时,李德全突然站起,十分严肃地说:“请转告阎先生,为了剖明心迹,我甘愿偕女儿留在太原做人质!”
“夫人!”冯玉祥紧紧握住李德全的双手,二人默默相视,泪水夺眶而出……为联阎反蒋,冯玉祥忍痛将妻女留做人质;冯玉祥得意地说:“蒋介石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阎锡山的部属同意联冯倒蒋,但是,绝大多数高级将领不同意放冯玉祥回陕西,生怕冯玉祥难弃前嫌,更记软禁在晋这近十个月的恩恩怨怨,一旦回到自己的地盘,即使不走联蒋倒阎的道路,也会学着阎锡山昔日的祥做壁上观,由阎领衔发动的这场倒蒋运动也必然失败。为此,阎锡山的心腹爱将周袱登门见阎,焦急地问道:“阎先生,你真的要放冯焕章回去?”
阎锡山镇定地点了点头。
“阎先生,这如问放虎归山一样的危险啊!”周袱历数冯玉祥的谋臣力劝打蒋的目的,意在救冯离开山西,又说,“你不要听这些人的话,冯这个人极不可靠、你忘了方顺桥见死不救的事了吗?冯不能放,这仗也是打不得的!”
“你不要老是看过去,要知道蒋介石几次要收拾冯,冯对蒋恨极了。现在要是能和我们共同打蒋,这是他求之不得的。”阎锡山看了看频频摇头的周袱,又说,“冯最大的弱点,就是好贪眼前的小利,只要我们在物质上能满足他的欲望,哪能再生半途捣乱之心呢!”
“我认为阎先生没有看到他狡猾的一面……”
“我怎能看不到呢!”阎锡山十分自信地笑了笑.“他固然很狡猾,经常搞些小动作,打完蒋以后,可能还会捣乱;但他是个老粗,没有远见,我自有方法对付他,你不要多虑。”
“我就担心他一出山西,就立即翻睑、变卦,阎先生,到那日寸……”
“还有他的夫人和女儿留在我这儿做人质嘛!”
“这是真的?”
“真的!”阎锡山又得意地笑了,“政治角逐,如同做买卖,我是不干蚀本的生意的。”
是日夜,阎锡山为了坚定冯玉祥反蒋的决心,自然,还想在冯玉祥面前显示一下他这位倒蒋的核心―陆海空军总司令的威风,派人把冯玉祥请到官邸,二人简单地议了议反蒋的战略及人事安排之后,阎锡山又神秘地向冯玉祥介绍了他与诸方反蒋派系秘密联合的情况。冯玉祥认真地听取了阎锡山悄然联合李宗仁、石友三、刘镇华、孙殿英等部反蒋的报告后,他几乎是本能地问道:“贤弟!东北张汉卿方面……”
“我早就和他保持着联系。”阎锡山淡然地回答,又含而不露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等我们和各方面联系成熟以后,再主动地把拟好的讨蒋通电,送请张汉卿征求同意,并请张署名后由沈阳发出。
“张汉卿会同意吗?”
“我想,他有可能同意照办。”阎锡山沉吟片时,近似自语地说,“讨蒋通电如果由沈阳发出,力量就大多了。”
同样,冯玉祥也是知道张学良所处位置的重要性的。时下,阎锡山即将领衔发动的这场全国性的倒蒋大战,把话说穿了,有军事实力的只有阎、冯两家。而未来和蒋介石角逐的战场,在黄河中下游―自古称之为中原腹地。蒋介石由南而北,自东而西,和冯玉祥、阎锡山在此古战场上厮杀。如果张学良站在蒋介石一边,率东北军出关,不仅会搅乱阎、冯的大后方,而且还会与蒋介石所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为此,冯玉祥忧心仲仲地说道:“当年楚汉相争,谁得韩信谁胜;时下,你我兄弟和蒋某人在中原一争雌雄,张汉卿就变成了当今的韩信。”
“这我清楚!张汉卿果能参加讨蒋,咱们既无后顾之忧,又能增加一支很大的军事力量。”阎锡山看了看愁眉不展的冯玉祥,接着说,“大哥放心,张汉卿那边的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3月10日,冯玉祥就要告别太原,南下出晋,经风陵渡回陕西了。阎锡山装出特别诚恳的样子,双手紧紧地拥抱着冯玉祥那魁伟的身躯,再次痛哭失声地说了一番自责的话后,遵照祖宗的规矩,又送上一份丰厚的“程仪”:现款五十万元,花筒手提机关枪二百支,面粉两千袋。最后,又十分动感情地说:“这是我对大哥的一点心意。等到大哥回到陕西以后,西北军有什么困难,就不客气地开个单子来,我一定尽力相助。”
“谢谢!谢谢……”冯玉祥真的被阎锡山的慷慨馈赠感动了,他双手捧着礼单,许久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爸爸―!”一声撕裂心胸的哭喊,惊醒了沉浸于感激之情中的冯玉祥,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夫人李德全领着心爱的女儿朝他快步走来。这时,也只有这时,他才从手中的“程仪”单中悟出了一个真理:政治家的一切出发点是政治。当冯玉祥再次听见女儿哭喊“爸爸”的声音时,他只能抱起心爱的女儿亲了亲,违愿地苦笑着说:“好女儿,不要哭,百川叔叔会和爸爸一样地爱你的。”
“对,对……”阎锡山终于从窘境中解脱出来,匆忙接过话茬,虚情假意地说,“乖侄女放心,你喜欢什么,我这个叔叔就给你买;你想看什么,我这个叔叔就陪着你去。”
李德全听后,真想当面大骂阎锡山几句。可她还是以女政治家的胸怀,控制住了内心愤感不已的情感。为了能让冯玉祥走得心安,她违愿地从丈夫的怀中接过痛哭流涕的女儿,有意地劝说:“女儿,你怎么忘了说了,爸爸放心地走吧!我和妈妈天夭盼你打胜仗,等打倒了蒋介石……”
“爸爸可不要忘了来接我和妈妈!”女儿抢着说。
冯玉祥一听女儿这心的话语,老泪险些冲开情感的闸门,他凄楚地忙答说:“女儿,爸爸忘不了,为了早一天把你,还有你妈妈接到身边来,我也要快些打倒该死的蒋介石!”
冯玉祥没有再说些什么,俯首亲了亲女儿那挂满泪花的面颊,用力握了握夫人李德全那双冰凉的手,转身大步走进汽车,双眼一闭,只听汽车喇叭“嘀嘀”一响,他终于踏上了归途!
冯玉祥回到久违的部队中,见到几十年生死与共的部属,就像是一位多子多孙,且子孙个个长大成才的老人在外边受了磨难,突然又回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家中,那种重逢的喜悦,矢志报仇的决心,都给了冯玉祥莫大的慰藉。但是,这种久违重逢的喜悦散淡之后,家庭内部的纠纷,以及如何兴兵报仇这两件大事,就又自然而然地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然而就是在这两件大事上,冯玉祥伤透了脑筋!因为这支由冯玉祥一手带出来的几十万军队,早已潜伏着分崩离析的诸多矛盾了。
冯玉祥是在特定的传统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军界领袖。据当事人回忆,他经常对部属讲,他最爱看的戏是“老包斩陈世美”,最爱看的书是武侠小说和名人传记。他把所祟拜的人物,奉为立身处世的榜样;把所崇拜的人物言行,作为辨别是非善恶的标准。他所追求的最高奋斗目标,是立志做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好汉。自然,他又必然用这种传统的治国、治军的文化去教育、影响他的将佐和士兵。结果,他这支庞大的队伍,就一定会带有很浓的封建色彩。其次,旧军队中封建的等级观念甚浓。他服从的将领,多数是他从士兵中挑选出来的,只知盲目服从,惟命是听,这样数十年的军中生活,自然助长了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也养成了他的家长式的权威。随着他的地位的提高,所属部队一天天增多,一手栽培的部属逐渐成长,独当一面,有的甚至成了国家的封疆大吏;他的家长式的权威,也必然和这些已握兵数万的部属发生矛盾,甚至遭到消极的反对。韩复榘和石友三叛冯投蒋有诸多因素,但追溯其根源,还是向他这位家长式的权威挑战的必然结果。时下,宋哲元、孙良诚、鹿钟麟等高级将领虽尚未有异动,但潜意识的反抗,业已变得相当的激烈!
另外,正如封建大家庭中的弟兄长大以后,必然要单立门户一样.由冯玉祥一手栽培起来的将佐在独挑大梁以后,谁也很难服谁。只是碍于冯玉祥的面子,没有演出同室操戈的悲剧来。但是,就在冯玉祥这位家长被软禁在山西期间,诸位大将之间的矛盾激化了!宋哲元和孙良诚不和,曾导致了讨蒋之战的失败。而时下矛盾的焦点,却集中在了西北军名将吉鸿昌的身上。
吉鸿昌.河南人,家道贫寒,其父在镇上开小茶馆为业。1913年,时任禁卫军团长的冯玉祥在豫招兵,年仅十八岁的吉鸿昌潜伏城应募。1914年,冯玉祥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长,见吉身材魁悟,且能识“之无”,遂将其编入模范连充当学兵次,冯玉祥集合部队讲话,题目是‘旧本要求中国承认条”。冯玉祥说:“二十一条是灭亡中国的条件,如果实行了,你们在街上,要碰见日本人,他就让你趴在地上,骑在你的身上当板凳,那你们怎么办呢?”吉鸿昌即奋臂高喊:“报告旅长我有办法!”冯玉祥问:“吉鸿昌你有什么办法?”吉鸿昌答说:‘日本人要骑在我身上,我回过头来咬死他!”全军精神为之一振。由此,冯玉祥格外喜欢这个河南兵。另外,吉鸿昌作战,素以勇敢著称,军中呼为“吉大胆”。于援川之役、讨伐复辟、直奉战争等各次战役中,吉屡立战功,不时升摺。
吉鸿昌由于受到冯玉祥的特殊宠信,很快就和他的顶头上司孙良诚发生矛盾。自漳关出师以来,孙、吉之间的矛盾就愈演愈深,可以说是“将帅不和”。举例来说,吉鸿昌认为孙良诚在作战指挥上没有大将魄力,时以“打仗要大刀阔斧,不能缩手缩脚,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等语,作为旁敲侧击。在作战期间,由总指挥部规定,全军官兵一律不佩带胸章,而吉鸿昌竟印刷“19D”符号代替胸章,以示与其他部队有所区别,孙良诚发现后,对吉的参谋长说:“怎么你们净出洋相?”关于夜渡黄河进占温县之役,孙良诚认为是影响全军作战的盲目行动,命令已渡河部队迅速撤回,吉鸿昌不但不遵令撤回,反而径向冯玉祥越级报告,并因冯复电文中,有“铁军”二字奖饰词,遂制作大批镶有“铁军”字样的红旗,每于行军时将“铁军”旗帜列于队首,飘扬而过。这些行为不仅被孙良诚讥为狂妄,友军方面也感不快。而吉鸿昌说,我藉此以励士气,我就指着这个打胜仗,决不因他人之爱憎,令我有所变更。在攻打曹县时,吉师阵地位于城东北隅,在攻城紧张阶段,吉鸿昌令制一面特大白旗,大书“出城官兵往东北方向大吉”,竖于本师阵地上,迎风招展,目标显著,就是说,如果城破,你们全到我这里来。孙良诚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在克复曹县后,吉鸿昌命其参谋长写成一本“克复曹县记”,其中主要是叙述作战经过,表扬十九师战绩。书成之后,分赠友军,孙良诚见了,很不高兴,因为书中内容主要是表彰十九师战功,而对于作为方面军总指挥的孙良诚,则一字未提。凡此种种,都是未经孙良诚同意的。所以孙良诚想撤换吉鸿昌,也是蓄意已久。这时适逢冯玉祥令派师旅长人学,正好给孙送来撤换吉鸿昌的机会。
同年秋天,由于终麟阁的十一师在甘肃剿匪不力,冯玉祥任命吉鸿昌为三十师师长,赴甘剿匪。越年夏天,吉鸿昌率部在平定甘肃匪乱之后进入宁夏。当时宁夏政局混乱,为稳定形势,冯玉祥委任吉鸿昌为宁夏省主席。蒋介石得知此事,想要拉拢吉鸿昌,用飞机给他空投了一份“第九路军总指挥”的委任状。吉鸿昌把委任状撕毁,气愤地说:“蒋介石和我们算是哪一门子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