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否担任行政院长?”他反问一句。
“如果戮乱政策不变更,在目前情形下,我绝对没法担任!”我毫不犹豫地答。
“那么,你先当副院长兼国污部长好了。”他说。
“我绝不能担当这个职务!”找还是坚决地说,“如果你愿意和平,我愿当一个参军供奔走。”我再补充一句。
“你要好好地考虑一下!”他的脸色显得很严肃,最后说这一句。
由这段谈话,我们知道张治中没有临危受命的原因。是他一直主张罢战主和,而他通过这次谈话,尚未看出蒋介石有和的意思。翌日,受命组阁的孙科表示:非张治中参加内阁不可,否则他就不干。而张治中却表示敬谢不敏,遂形成僵局。
蒋介石为了打破司徒雷登以李代蒋的梦想,决计尽快组阁。因此,他于12月8日再次找张治中谈话,劝张务必帮孙的忙,并任行政院副院长兼国防部长。张治中还是表示不敢应允。蒋介石又进一步说道:“这是第一案,就是孙任院长,你任副院长兼国防部长,第二案是孙不干.由你来组阁。”
“这更使不得,使不得……”张治中力辞。
蒋介石完全清楚张治中拒绝入阁的原因,他沉吟片刻,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又低沉地说道:“你的态度太明显了,恐怕立法院通不过,因为他们大多数反对和,现在最好先组织一个能战能和的内阁。”
张治中碍于情面,不好再推辞,遂主动提出和孙科做一次谈话。张和孙晤谈时,张公开提出和平主张,孙表示同意。但是,由于张认为军事形势太坏,局面太急,这届内阁绝不能发生什么作用,所以依然拒绝担任实职,而只同意挂一个政务委员的虚衔.并再次提出回西北去。
蒋介石在筹组孙科内阁的同时,一直在研究应付李宗仁的对策。诚如沈醉所说,在这些天中,蒋几次欲动杀念,终因国内外形势所不允而作罢。令他感到惊异的是,李宗仁虽偶与司徒雷登等人有过少数接触之外,他几乎不和任何人往来。就说他那位竞选参谋团主任黄绍兹吧,也从不到南京来,在上海天天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更不曾听说这位桂系的智多星,又为李宗仁贡献过什么计策。这种安之若素、处之泰然的副总统生活,就像是一个永远看不透的谜团,使蒋介石猜不出李宗仁到底在想些什么。近来,中外都在吁请蒋介石下野,李宗仁上台,可这位做梦都想当总统的李宗仁依然是寓居傅厚岗官邸,过着不显山,不露水,悠哉闲哉的“寓公”生活,这就更使生性多疑的蒋介石大惑不解了。为了驱散罩在李宗仁头上的神秘谜团,彻底亮出李宗仁的真实用意,蒋介石采用火力侦察的办法.突然决定于12月4日约见李宗仁。
李宗仁自打参加竞选副总统那一夭起,就存有取蒋而代之的想法。而且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变化,以及国民党军队在各个战场上节节败退的局势,他这种取蒋而代之的想法又逐渐化为实际的行动。或许是他太了解蒋介石为人的缘故,他认为自己与其亮出旗帜大张旗鼓地逼蒋下野,还不如默不作声地观变坐等。当然,他认为最好的结局是:蒋介石感到自己实在混不下去了,亲自出面请他上台。因此,他就像当年屈居曹阿瞒之下的刘玄德,故意做出一种没有野心的样子,过着表面看来与世无争的平和的生活。今天,蒋介石突然传下话来:召见。他禁不住地一怔,暗自说道:“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天召见,要分外留心。”
蒋介石依然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请李宗仁落座,在谈了一番形势之后,把话题一转,说道:“我已经成了中共的眼中钉,美国的肉中刺,各界所谓民主战士不受欢迎的总统了。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想恋栈,想及时引退。下面的文章该如何做呢?我想也只有你能顶起这局面,同中共讲和。”
李宗仁虽然估计到了蒋介石会亲自出面请他上台,但决不是今天。因为蒋介石的老本尚未输光,而且对美国政府的援助也还未完全绝望,就说全国吁和罢战的呼声,也不足以使蒋下台。因此,他认定蒋今天的举动是别有用心的。他听了蒋氏请他“顶起这局面,同中共讲和”这句话后,就像是当年青梅煮酒论英雄时的刘玄德一样.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这局面你都干不了,我如何顶得起!”
蒋介石无论怎样一再做出恳切的姿态,劝其接受,李宗仁都故作憨态可掬的样子竭力推辞。
蒋介石的火力侦察失败了,而李宗仁这种大智若愚却取得了胜利。李宗仁回到傅厚岗官邸,又认真地分析了蒋氏此举的真实用心―在测试李宗仁政治动向的同时,也暴露了蒋氏一直在想下野的事情。因此,他继续采取坐观其变的态度静候取蒋而代之的时机。
蒋介石确实感到有些独木难支了!可是他的性格,使他不能放下架子认输。假如说李宗仁在历史上和他没有那样多的恩恩怨怨,美国人也不公开支持李宗仁取代他的位置,为渡难关,或曰找人代他受过,他有可能主动让出礼仪大于实权的总统位置。然而他又不能不正视这无情的现实:“徐蚌会战”、“华北会战”彻底失败之后,他很可能在外有美国、内有中共及其解放军的双重压力之下,被党政军中的反对派轰下台。与其不久的将来出现那种悲惨的结局,还不如从现在起就主动下毛毛雨,做到进退有据。因而,他又动了请李宗仁出山的念头。他左思右想,为了达到施放风声的目的,又请来了他忠诚的谋士,同时又和桂系保持着不错关系的吴忠信,开诚布公地说道:“我的总统是注定干不下去了,我想请你接替吴鼎昌出任总统府秘书长。”
“这……我哪是秘书长的材料啊!”吴忠信惶恐不安地说道,“总裁,你一向是知人善任的嘛.我……”
“非你干不行!”蒋介石打断吴忠信的话,又进一步说道,“观察内外情势,我干不下去了。我走开后,势必由李德邻来过渡。你的任务是拉德邻上轿,等到任务完成,去留由你决定。”
吴忠信完全明白了蒋介石的用意。但是,他作为蒋的老朋友,深知蒋决定走的每一步棋,都预伏着未来全局的变化与胜负。他有意地问道:“你请李德邻上台,为什么还要亲自筹组以孙哲生为院长的内阁呢?”
“我估计李德邻不会马上答应上台。我嘛,既然是总统,还得行使总统的职权。”
“李德邻答应上台以后,孙哲生内阁少不得又要来一个总辞职吗?”
“这也就是我请你拉李德邻上轿的目的所在。”蒋介石说罢看了看微然点首的吴忠信,又继续说道,“今晚你就去傅厚岗一趟,向德邻转达我的这番意思。”
吴忠信获悉蒋介石要他出任总统府秘书长的目的,是希望李宗仁一旦上台之后,能够组织一个为蒋、李都能接受的吴忠信内阁。所以吴欣然应允,并代蒋充任说客。
李宗仁听了吴忠信的劝说以后,依然坚辞不就。多年之后,李追述道:“我推辞的原因,第一便是我确实也干不了;第二,我与蒋先生相处二十余年,深知其诡计多端,说话不算数,在此危急之时,他可能要我做替死鬼。”事后追论,李宗仁说的第一条理由,是所谓政治家的谦虚、客套,第二条才是心里话。
蒋介石亲自出面说,李宗仁没有动心;昊忠信再次代蒋游说,李宗仁就不能不严肃地考虑了。这就像是“三人成虎”的道理一样,他思考良久,决定把蒋、吴的谈话当作一种信号,纳入到他逼蒋下台的全部战略中。接着,他又几经权衡利弊,遂于12月5日要通了武汉华中“剿总”司令部的电话,要正在武汉的程思远于6日速返南京。
程思远按时回到南京。首先,他向李宗仁报告:“不久以前,梅贻琦、晏阳初、卢作孚联袂从宁沪经汉口入川。根据他们反映,宁沪和谈空气高涨,盼武汉方面有所行动。白(崇禧)打算把西南各省民意机关首脑邀来汉口,共同发起一项呼吁和平的运动,目的在迫蒋下台。白要我为此到湘桂粤一行。”接着,李宗仁向程思远讲了吴忠信夜访傅厚岗的全部内容。最后,李宗仁说道:“从目前看,局势将变得很快,你留在南京等候发展。同时,代我和健生联系。”
就在蒋介石和李宗仁相互摸底期间,又发生了白崇禧有意设置障碍,拒蒋介石调宋希濂兵团经武汉东下,以解黄维兵团之围的争吵。对此,宋希濂做了如下记述:
第二十八军首先从鄂西开抵汉口,白崇禧就表示不让调走,经顾祝同亲自以电话疏通,白知道这个军的人事和顾祝同有着历史渊源,才勉强同意调走。紧跟着第二十军也开到了汉口,白崇禧利用这个军多系四川人,官兵不愿东调的情绪,唆使杨干才向国防部请求免调,同时白亦向国防部发牢骚,说“你们把部队都调走了,武汉还要不要”等一类的话,并命令运输司令部,非有他的命令,不许装运。国防部一再以电报电话催促,白都拒不执行,形成僵局,经顾祝同派第三厅副厅长许朗轩飞到汉口见白,并经许的老师徐祖贻(华中“剿总”参谋长)从中斡旋,白才答应让第二十军调走。
现在轮第二军了。这卜军于12月8日后陆续到达沙市集结,待轮开汉。其先头部队的第九师,则已于9,10两日先后到达汉口,正拟装轮东运之际,白崇禧突派矛信率其警卫团的武装部队将轮船看守起来,不许装运。国防邵的电报,顾祝同的电话,都被白崇禧顶回去,任何好话疏解,都毫无效果。东线的战况是那样紧张,真是盼望救兵如救火一样,而武汉方面却是多方留准。这把蒋介石急坏了,便朵自拿起电话机同白崇禧通话。一开头双方态度还较好,蒋对白说明东线战况的需要,希让第二军即日东下;白则以武汉重要,说华中地区部队太少,不能再调。说来说去,双方态度愈来愈坏,蒋骂白不服从命令,白说:“合理的命令我服从,不合理的命令我不能接受。”双方交锋了几十个回合,一次电话讲了半个多钟头,毫无结果。蒋介石气得满面通红,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将电话机使劲往桌上一摔,用他那宁波土话,骂了一声“娘希匹”。白崇禧命令集结在沙市的第二军部队不许开汉,同时并命已经到了汉口的第九师仍开回沙市去。这样一来,其他的部队自然更不能调了。
这时,徐州前线传来了黄百韬自栽前说过的一段话:“请你面报总统,我黄某受总统知遇之恩,生死早置之度外,绝不辜负总统期望。我临难是不苟免的,请记下来,一定要转到呀!……国民党是斗不过共产党的,人家对上级指示奉行彻底,我们则阳奉阴违。”蒋介石看后感慨良多,禁不住地淌下了滴滴热泪,自言自语地说道:“白健生这个再嫁的寡妇,他对我的指示是公开对抗!”
12月10日到了,蒋介石没有去黄埔路官邸,处理黄维兵团求援以及杜聿明所率三个兵团陷入重围的事情,独自一人留在那空空****的卧室里,焦急地等待宋美龄自美国打来的电话。说句实在话:他是何等地希望能听到美国总统杜鲁门改变对华政策的佳音啊!但是,他再一次地失望了。宋美龄无限伤感地告诉他,杜鲁门总统认为:“现在局势恶化之程度,除实际调用军队外,任何大量之军事援助,均于事无补。”关于加派一个高级军官为顾问的请求,杜鲁门总统明确地答复说:“巴大维将军对现时情况甚为熟悉,彼之意见,可随时供给委员长。”这无疑给蒋介石泼了一盆凉水。
至此,蒋介石真的要下野了!可是他不知道这满肚子的怨气对谁发,这满肚子的苦水倒给谁?他面对空空****的卧室,内心极其复杂的情感几乎失去了依托。这时,他是何等地希望宋美龄能守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分优解愁,或大吵大闹一通也好啊!可她此时此刻却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为了改变美国总统杜鲁门的对华政策,继续在美国向各方人士游说。怎么办?他叫来了唯一可以相信的亲人蒋经国。
蒋经国并不甘心自己在上海“打虎”的失败,虽说他不得不遵命离沪返宁,但在枪然悲凄的情感深处,却埋下了对父亲和宋美龄难以压抑的怨忧。然而在此混乱之世,多事之秋,他作为踌躇满志的长子,又能对任各方风雨扑打的父亲说些什么呢?自从宋美龄访问美国之后,蒋经国都来陪着蒋介石握度这清冷的长夜。或许也正是出于这种特殊的情感,每当他听见蒋介石独自啼嘘啃叹,就又为自己无力回天而饮恨。在这期间,他们父子形影相吊,数度夜谈。事后,蒋经国做了如下记述:
“不愤不启,不起不发”,一般人精神既已趋崩溃,父亲乃有引退图新,重定革命基础之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