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就又错了!夫人代表我关照一下你的家庭,是应该做的嘛。”蒋介石稍微停顿了一下,语调温和地接着说,“你回去先和家人团聚几天,再准备和孩子一块去美国。这期间还需要什么就来电话。”
杜聿明起身行了个军礼,怀着无限感激之情转身离去了。
不久,杜聿明偕爱女杜致礼在南京下关车站上车,离宁去沪,准备由沪赴美就医。
事有凑巧,在此期间,美国的一位记者采访了他,并把他对当时中国战局的看法写成专稿,发表在国民党的:《中央日报》上。蒋介石读后拍手叫绝,当即向上海拍了一封“国难当头,需用大梁,就地养病,不允离去”的加急电报。结果,杜聿明只好让女儿杜致礼一人只身赴美。
杜聿明这篇对时局的看法,不仅赢得了蒋介石的赞誉,而且也加剧了龙云和蒋介石的矛盾。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天,龙云正在卧室里悄悄地收听中共的广播,希望能听到象滇军第一八四师师长潘朔端在海城起义这样的消息。这时,龙国璧气冲冲地闯进来,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将一份:《中央日报》摔在桌子上说:
“您看吧,杜聿明大将军兵变有功,蒋夫人鸿恩浩**,亲自保荐杜致礼小姐去美国留学深造。”
龙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仰天长叹,把满腔的愤怒压在心底。龙国璧毕竟还未成年,不理解父亲身处樊笼的苦衷,她只是从个人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因而便火上浇油地说:
“杜氏父女可真够神气的了!一个是蒋主席保送美国就医,一个是蒋夫人保荐去美国留学深造,这在中国的近代史上,恐怕也算是独占鳌头的吧!”
这些年来,龙云每当听见杜聿明的名字,就象是条件反射似的加快了心律跳动。在日常的生活中,他忌讳听见杜聿明这三个字。只有在收听中共广播获悉杜聿明兵败东北战场的时候,他的心中才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慰感。今天,爱女龙国璧就象是和他作对似的,专门当着他的面述说杜聿明走运得势的事,这不能不引起他对女儿的不满。
他生气地对龙国璧发起火来:
“你张口杜聿明,闭口杜致礼,是不是想把我气死?”龙国璧还从未受到过父亲如此严厉的指责,当即委屈地哭了。疼爱女儿的龙云自知言语过重,急忙赶过来,边帮着国璧擦泪水边歉疚地说:
“莫哭,莫哭……是父亲不好,我……不应该把憋在心里的气泄在你身上……”
龙国璧象是理解了父亲的心境,很快止住了哭泣。转瞬,她突然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到龙云面前,哽咽着说:
“爸,您还记得这封信吗?”
龙云有些茫然地接过信,展开一看,上边写着:
爱女国璧:
一俟中学毕业,爸爸就送你去其国留学。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父亲
龙云双手捧着当年交给女儿的字据,心都快碎了。他的手禁不住哆嗦起来……为了不让女儿看清自己的表情,他有意转过身去。偏偏桌上那张载有杜聿明对时局发表谈话以及他送女儿赴美留学消息的:《中央日报》,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心中更涌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愤和酸楚,心想:国璧说得不错,杜氏父女可真够神气的。许是对自己处境的抗争,抑或是对杜氏父女的妒嫉和报复,猝然间,就见龙云猛一转身,一下子紧抓住女儿国璧的双手,声音颤抖地说:
“国璧,爸爸送你去美国留学……”
龙国璧并没有高兴地跳起来,因为她懂得父亲说这番话时的痛苦心情。她望着父亲那愤懣的表情,紧咬着嘴唇停顿了片刻,蓦地扑到老人的怀抱里失声地哭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须臾间,龙云的眼泪如开闸的泉水,竟大滴大滴地滚落在龙国璧的身上。然而,当他乜视面前:《中央日报》上登载的杜氏父女那神气的合影时,立即止住了泪水,把滚滚欲出的泪水咽到肚里,声音低沉地说:
“女儿,不哭!我们父女也要笑,要大声地笑!”龙国璧缓缓地离开了父亲的怀抱,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泪迹。无意中,她也看见了报上杜氏父女那张微笑着的合影。她感到这不是一般的笑,而是对他们父女的肆意嘲笑,她气得浑身颤抖,倏地抓起报纸,用力地扯着,嘴里大声地斥责道:“我叫你父女笑个够,一直到你们笑不出声来!”然后将满把的碎纸屑摔在地上。
近两年来,龙云由于时常面壁独思,希冀自己冥冥中的思索变成现实,因此,他竟然从女儿这随意的发泄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杜氏父女一定有笑不出声来的时候。”然而,当他自问何时才是杜氏父女笑够的时候时,他又象往常那样感到茫然了……
龙国璧出于少女那本能的妒嫉心理,把头一昂,非常严肃地说:
“爸爸,您当年答应送我去美国留学的事兌现了,我由衷地谢谢您!但是,您还必须答应女儿一个要求。”龙云听后稍经思索,自然想起了当年亲自送女儿出国的许诺,这无疑又似一把冷酷无情的剑刺在了他的心窝上。他极力控制住内心的矛盾情感,怀着做父亲的那种独有的歉疚之情,低声说:
“女儿,你提的要求爸爸一定答应。”
龙国壁听后心中感到了某种满足。她整了整衣噤,郑重地说:
“我去美国留学的时候,也要爸爸送我到上海。”龙云听后愣住了。顷刻之间,他又想起了来南京以后发生的事……
昆明兵变以后,龙云曾再三催促大儿子龙绳武去河内动员滇军起事反蒋。这时,龙绳武所部第十九师早已编八六十军。蒋介石为了敷衍龙云,曾宣称将任命龙绳武为第六十军军长。但到明令发表时,六十军军长则为曾泽生,龙绳武只是副军长。龙绳武自知上了蒋介石的当,惟恐再次陷入蒋介石设置的圈套,故而未去越南,而是辗转到了香港。待到龙绳武在香港站住脚后,龙云曾想借赴港探亲为名逃离南京,以便再举兵起事。可是他把这一想法告知亲朋,得到的答复竟然是这样的一致:“蒋介石是不会放虎归山的!”
去年秋天,龙云实在过腻了这种樊笼式的软禁生活,想趁着金风送爽的季节去杭州西湖览胜,顺路再去钱塘江观潮,借以散心解闷。远在昆明的夫人顾映秋为此曾专程赶到上海,准备陪龙云去杭州。上海的云南同好亦自动串连,打算在上海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结果,一场希望成泡影。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国防部长白崇禧急慌慌前来挡驾、劝阻:“蒋主席现在牯岭,要去杭州必须打电话请示。最好等蒋主席回来后再说。”龙云对此恼火极了,只好继续呆在这舒适的樊笼中……
龙云的脑海里象过电影似的闪过这一件件事,禁不住暗自说道:“眼下,女儿赴美留学,要自己陪送到上海,蒋介石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