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事情是这样的,我曾和某君发生了恋爱,尽管现在已经结束了这种‘无结果的恋爱’,我不能欺编你,必须老实地告诉你!”
萧红多次怀疑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她不愿相信的事情已经表演结束,因而她惊得浑身颇抖了,那对俊俏有神的大眼睛变得木然无光了,她碎然大吼一声“天哪”犹如一个突发的疯人,沿着湖畔的甫路迅跑着。
萧军望着萧红逃去的背影,愤怒地举起了拳头,重重地打在了树干上,少顷,殷红的鲜血又沿着树干淌在了地上。
萧红穿街越巷,搭车奔跑,终于来到了鲁迅先生寓所前边的里弄口,本能地停下脚步,仰起头,“茶”字木牌、九号门牌一起映入眼帘,她似乎又看见了鲁迅先生雨夜送行的画面,又听见了那无比亲切的话声:“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茶’字旁边的这个九号……”她很快从幻梦中回到了现实,快步跑进鲁迅先生离所的大门,又一口气登上了三楼,冲进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幅巨大的鲁迅先生的遗像挂在墙上,她扑在墙边,双手抚摸着遗像,哭喊着:
“先生!先生……”
萧红悲痛欲绝地离开了鲁迅先生的遗像,颤抖的双手,抚摸着鲁迅先生的藤制躺椅、坐过的木椅、写字用的毛笔、抽烟用的烟灰缸、睡觉用的木床、被褥……似乎她又看见了鲁迅先生昔日生活的情景。她的心被撕碎了,神经也有些错乱了,她望着各迅先生的遗像,看着卧室中所熟悉的一切,自言自语地向鲁迅先生倾述着一切、一切……
“先生啊,我只能对您说,尽管您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您知道吗?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评不了,我知道炎暑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然而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刹,觉得口渴那个真理,就是世界上顶高的真理。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J-…我现在就经验着这服毒的痛苦!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镇!上帝啊!死去的先生啊!什么能救救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
许广平领着海婴悄然地走进卧室,她那已经消痰的面容,呈现出无限的悲哀,她刺心地看着萧红这失态的神情,听着这发自肺腑的心声,她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地哭了。萧红猛然回身,看见了泣哭的许广平,她叫了一声“大姐”!猛扑过去,抱着许广平放声地哭了。这时,天真的海婴走过来,抓住萧红的上衣,边哭边说“红阿姨!我要爸爸……”这稚气的哭述,更像是一把刀子刺痛萧红、许广平两颗悲哀的心……
许广平忍着极大的悲拗,扶着萧红那虚弱的身体,凄楚地安慰说:
“不要哭啦,坚强起来!先生在世的时候就对我说过:‘红姑娘写作是用功的,就是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啊!像叶紫病到这步就不好办了。另外,我总有一种预感,红姑娘很可能是个悲剧的结局,想到此’……”
萧红听了这几句遗言,突然收住了哭声,她仰望着鲁迅先生的遗像,声音有些嘶哑、凄楚,但又像是宣誓似地说:
“先生!您看得准啊……我是您用自己的心血养大的一位作家,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就要笔底长忆您的教诲,让后人永远地铭记。如果还有混蛋站污您的伟容,我就和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一起共讨之……”
萧红虽说在悲哀中立下了誓言,但她的灵魂、情感都受到了狂风暴雨的侵袭,在失去鲁迅先生抚爱的生活里,她的思想又开始向着另一个方面发展。我们从她写的诗句中,重新选择、编出几行诗,来真实表现她的心情:
啊!说什么爱情,
说什么受难者共同走尽患难的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梦,昨夜的明灯。
我的胸中积满了砂石,
因此我想展望的只是旷野,
高天的清风;
我心中流满了清泪,
因为我忘不了先生的恩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