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诞节是西方国家最隆重的节日,就像我们中国人欢度春节一样。这一天由于人的地位、职业、穷富不同,欢度圣诞节的方式也迥然相异。有的奔上街头狂欢、凑热闹;有的举行家宴款待友人;有的去政府参加盛大的宴会,或去歌剧院、音乐厅欣赏名曲……而《饲虎图》的故事发端,却是在法国的圣诞节之夜,巴黎美术学院知名教授、世界著名雕塑家罗丽丹的文艺沙龙里。
入夜,具有浓郁的东方色彩的荷花吊灯高高悬在半空,把一座宽大考究的厅堂照得如同白昼,四周那些历代有名的雕塑珍品栩栩如生,显示着它那潜在的艺术魅力。客厅北面的端上有一块天鹅绒幕帘,遮住了通向室外的大门。南墙下有一尊石膏雕像,她是一位肩扛小锄,手提花篮,却又妩媚多姿,身着宽衣双带的窈窕椒女,一看便知这是黛玉葬花。虽说这落东方雕像给客厅增色不少,但从艺术风格上看,也有些不协调之感。阔大的厅堂响着欢快的乐曲,数十名穿着奇装异服、戴着各种假面具的艺术家随着波尔卡舞曲翩翩起舞,纵情欢度圣诞节之夜。
“罗丽丹教授到——!”
一声呼喊,波尔卡舞曲戛然而止,艺术家们相继取下头上的假面具,愕然翘首注目那罩有幕帘的大门。此刻,身着黑色礼服、身体略有肥胖的佣人打开帷授,年过半百的罗丽丹教授身着黑色燕尾服,风度潇洒地步入厅门,将手中的礼帽、手杖交给佣人后,主动地与艺林同辈、弟子握手寒暄。接着罗丽丹教授向艺术家们宜布了一项振奋人心的消息:“巴黎美术学院一年一度颁发的美术大奖今天评选揭晓,由我的一位中国学生所荣获,代表作品就是这尊《黛玉葬花》!”
在场的艺术家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倏地转身面视南墙下的《黛玉葬花》,渐渐地发出了啧喷的赞美声。当有的艺术家提议结识这位中国学生时,罗丽丹教授幸福地告诉大家:“请不要急!今晚他去教堂和我女儿完婚,很快就会乘坐古老的马车到来的。”
艺术家们听后纷纷向罗丽丹教授表示祝贺,厅堂中一时又热闹起来。守门的佣人神秘地说:“听!远方传来马铃的响声了。”众人一起拥到门前屏息静听那由远而近的清脆铃声。老教授罗丽丹轻声地说:“这铃声不会错的,是他们到了。”
罗丽丹教授的中国高足叫司徒沙舟,出生在吴越之地,自幼家贫,从10岁开始,就跟着一位造诣很深的塑神像画匠谋生。由于职业的关系,15岁以前就遍游了华东各地的名山大川,参加修葺了许多有名的古刹园林。他除去跟着师父塑各种神像,为园林绘画奇花异草外,还喜欢用木头雕刻生活中的各种人物,僧俗两界的人民非常喜欢他,纷纷争相求之。因此,还未成熟的司徒沙舟就早已蜚声佛界、民间了。18岁那年春夭,他参加了修葺姑苏名刹寒山寺,在一个偶然的时机,遇见了远涉重洋,来中国考察雕塑艺术的罗丽丹教授,被他亲手塑成的各具情态的佛像,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总结的一套朴素的塑神理论,很得罗丽丹教授的赏识,被赞誉为东方雄塑界中的一颖还未出土的宝石。罗丽丹教授慧眼识才,当即收司徒沙舟做学生,并把他带到法国,补习必试的功课,一年以后,就考取了巴黎美术学院雕塑系。从此,他就像是一只刚刚啄破蛋壳的小海鸥,跟着恩师罗丽丹在艺术的海洋中学习游泳、练习飞翔。
罗丽丹教授的女儿叫尤妮丝,和司徒沙舟同班,一块儿在罗丽丹教授的指导下攻学雌塑。起初,她很瞧不起司徒沙舟,讥笑他木乃依,曾遭到父亲的严厉训责。后来,司徒沙舟的勤奋、好学,打动了她那颗单纯的心灵;而艺术上的飞速长进,又征服了这位高傲的法国女郎;到司徒沙舟确定用《黛玉葬花》作为毕业作品选题的那天,尤妮丝竟然主动地向沙舟求爱。罗丽丹教授知道以后,严厉地训斥了他们二人,并说在没取得法国美术学院大奖之前,绝对不准他们结婚。今夭,司徒沙舟这只小海鸥终于羽丰翅硬,自由地翱翔在蓝天。罗丽丹教授也履行诺言,在圣诞节之夜,将他们二人送入教堂完婚。
古老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身穿礼服的司徒沙舟走下马车,回身又搀下穿着白纱裙的尤妮丝,缓步走入客厅,在一片掌声中向客人们行礼致谢。罗丽丹兴奋异常,代表巴黎最高美术学府评奖委员会,向司徒沙舟授予大奖的荣誉证书,以及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接着,他又代表巴黎美术学院礼聘新郎、新娘为研究东方雌塑艺术的专家。
司徒沙舟一手拿着大奖的荣誉证书,一手拿着巴黎美术学院的聘书,走到罗丽丹教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对在场的艺术家只说了一句话:“我感谢法国的艺术家!”
正当罗丽丹教授提议:为了欢度美好的圣诞节之夜,为了祝福新郎、新娘幸福,为了庆贺司徒沙舟荣获美术大奖狂欢起舞时,突然一辆汽车停在门前。守门的佣人匆忙向门外探望,遂又蓦然回身,快步走到罗丽丹教授身边小声耳语。顷刻,罗丽丹教授的脸上绽开出欢颜的花朵,激动地大声说:“诸位艺术家们!请热烈欢迎从东方飞来的贵客吧!”众人闻声,把视线投向大门。
俄顷,一位风度翩翩、调倪潇洒的中年人,身着高级礼服,头戴欧洲中世纪时兴的绅士高帽,奔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傲然不逊地走进厅门。他和罗丽丹教授象征性地拥抱、亲吻之后,向在场的艺术家们徽徽地点点头,就算结束了见面仪式。这种傲慢的行为惊得艺术家们目瞪口呆。罗丽丹教授站在来者的身旁高兴地说:“艺术家们!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研究东方艺术的权威、专家斯坦赫尔先生!”立时,厅堂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个个拥上前去,争着和这位斯坦赫尔先生握手、交谈,有人还掏出笔记本请斯坦赫尔签名留念。
厅堂里的欢闹气氛平静以后,罗丽丹教授请斯坦赫尔参观他收藏的历代雕塑名作。斯坦赫尔面对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雕塑珍品,意外地持着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态。只是在司徒沙舟雕塑的那尊《黛玉葬花》前小停一步,微然地点了点头。搞得罗丽丹教授十分尴尬,几乎下不了台。为了缓和这难堪的气氛,罗丽丹教授强打欢颜地说:“斯坦赫尔先生,不仅是一位研究东方艺术的权威,同时还是一位名展欧美、在艺术海洋中驾舟远征的探险家。为了今年的圣诞节之夜过得更有艺韵风趣,我提议:请斯坦赫尔先生讲诉从何地扬帆归来,又为世人打开了多少艺术迷宫!”
在一片热情的掌声中,斯坦赫尔微微行礼、致意,接着又激昂慷慨地讲了下边这段话:
“尊敬的罗丽丹教授、诸位艺术家,我与其说是一位研究东方艺术的学者,不如说是一位打开东方古老艺术魔宫的开拓者。今天,我仍然是从遥远的东方归来,我所能告诉大家的是,那儿有着数不尽、看不完并且融汇古代东西方艺术结晶的神秘宝窟。请允许我打一个比喻吧,罗丽丹教授这间艺术大厅,远不如那儿的一座残破的佛窟。就其艺术价值而言,则更是无法与之匹敌、比拟……”
斯坦赫尔的讲演,把诸位艺术家带入东方艺术的魔宫,进入了一座座神奇的艺术宝窟。自尊心很强的罗丽丹教授,因到东方做过实地考察,也附和着斯坦赫尔称道古老的东方艺术,这就更增加了斯坦赫尔的身价,以及他讲演的感染力。富有艺术幻想和追求的新娘尤妮丝偎依着新郎小声询间,而来自东方古国的司徒沙舟却只能摇头相告。尤妮丝失望地走到斯坦赫尔的面前,天真地提间这座人间的艺术宝窟究竟在何方?斯坦赫尔亲吻了尤妮丝的额首后,傲岸地宣布:“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在东方中国的敦煌!”
新郎司徒沙舟听后感到愧疚、无地自容,真想逃出这座艺术沙龙。此时,斯坦赫尔踱步走到《黛玉葬花》的雕像前,非常轻蔑地说:“这算什么东方艺术?竟然还被评为一年一度的巴黎美术大奖!可敬的罗丽丹教授,诸位艺术家,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件东方雕塑艺术珍品―彩塑敬慕仙子!”
斯坦赫尔说罢,昂首挺胸走到门口,伸出右手向门外一挥,大声说:“把敬慕仙子抬进来!”话音一落,两位不明国籍的音年,抬着一尊罩有白纱的人体造型走进大门。艺术家们自动地分让两边,把它放在了厅堂的正中央。斯坦赫尔就像是一位魔术大师,先向众人微笑躬身,然后轻轻揭去罩在人体造型上的白纱,原来是一位手搭凉棚、向前微倾额头、俯瞰凝视,徐风迎面飘来,向后吹拂身上的宽衣、长袖的仙女。司徒沙舟被这球彩塑敬慕仙子的形象美惊呆了。瞬间,他回忆了塑过的神像,在见过的天女众仙的造型中,还没有一座像她一样富有东方艺术风韵,又如此近似世俗间的女性情感的菩萨,而且也想不起何处有和她相媲美的雕塑杰作……
在场的艺术家们蜂拥而上,禁不住地发出了喷喷的赞叹声。有的说拉斐尔的《圣母像》比之逊色;有的说只有达芬奇的《莫娜·丽萨》可与之媲美……新娘尤妮丝快步走到司徒沙舟的身边,激动地说:“美啊J真是美极了……沙舟里你在国内一定临摹过敬慕仙子吧?也一定知道有关敬慕仙子的美丽传说吧?”司徒沙舟痛苦地摇摇头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尤妮丝挤身人群之中,抓住斯坦赫尔的手好奇地问:“先生!这尊彩塑为什么叫敬慕仙子?她那凝神俯视的神情是在寻找什么?您能对大家讲讲吗?”
斯坦赫尔微笑着点了点头,遂又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得意地讲述起有关敬慕仙子的神话传说:
“在中国一千多年以前,那时中国高傲地自称东土中原帝国,佛教十分倡行。有一位笃信佛教的萨捶那三太子,他不但精通佛文,而且还立哲践行佛经旨意。一天,他和两位哥哥骑马出外狩猎,在一片荒漠的不毛之地,偶然发现一只饥饿难忍的母虎倒在地上,腹旁还有五只就要饿死的小老虎,在哀怜地吸吮母虎身上早已枯竭了的乳汁。大太子、二太子非常高兴地立马取箭,张弓欲射。萨睡那三太子为了履行佛家普度众生的宏愿,急忙制止了两位哥哥射猎老虎的行为。可惜的是饿虎命在垂危,早已无力逃生,再有数个时辰,即使不射也会自毙。萨睡那三太子纵身下马,走到饿虎身边,希冀饿虎吞食己身而得以活命。然而大老虎、小老虎已经饿得无力爬起,扑食的能力都失去了。无奈,萨捶那三太子取刀割下自己身上一块一块的肉,舍生饲虎。危厄中的饿虎得救了,萨睡那三太子也践行了自己的信仰,完成了终生的夙愿―升夭成佛。萨睡那三太子这种无畏的饲虎精神,感动了上苍的天女敬慕仙子,她每天站在高山之簸或云霓之中,遥望以身饲虎的萨睡那王子。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座巍峨的大山,化做了这尊美丽的石雕……”
正当艺术家们屏息静听之际,斯坦赫尔却戛然收住话音。尤妮丝好奇地追间萨睡那王子的结果,斯坦赫尔叹了口气,一收眉飞色舞的神气,沮丧地说:“萨睡那王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在中国广为流传,萨睡那王子的饲虎精神敲开了艺术家的灵感之窗,传说雕成了一幅《萨捶那王子舍身饲虎图》壁画,藏在摸原石窟之中。遗憾的是,至今还没找到藏有这幅艺术珍品的佛窟……”
一位外国人,对长期泯灭在漠原石窟中的艺术珍品了如指掌,谈起千年前的典故如数家珍。这对远离国门来此求学,而对祖国文化遗产却一无所知的司徒沙舟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刺激。此刻,新娘尤妮丝指着彩雕敬慕仙子惋惜地说:“这实在是太遗憾了,敬慕仙子何时才能盼来自己的情人萨睡那王子呢?”
罗丽丹教授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无限感慨地说:“尤妮丝!请放心吧,诞生了萨睡那王子的民族,创造了萨睡那王子饲虎精神的人民,是‘定会产生探寻这种艺术珍品的萨睡那王子―当代东方最伟大的探宝艺术家广
“哈哈……”斯坦赫尔突然发出了大声的狂笑,无比蔑视地说:“不时代变了,人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诞生萨睡那王子的民族,创造了萨睡那王子饲虎精神的人民,今天生下的都是一些不肖子孙,他们不懂艺术,只知贪图权势财产,互相进行倾轧、厮斗!我敢大胆地预言:寻找《萨睡那王子舍身饲虎图》的探宝者不在东方,而在我们西方!”
在场的艺术家也跟着吹捧说:“对,对,一定是在我们西方,希望就寄托在可敬的斯坦赫尔先生的身上……”
斯坦赫尔听到这肉麻的赞扬声,非常得意地笑了。他异常激动地说:“我万分感谢大家的赞誉,今天我要当众宣布:不久的明天,我要为萨睡那王子、敬慕仙子完婚,而这举行婚礼的地方不是在中国,而是在西方的文化之都巴黎!”
罗丽丹教授出于艺术家的良心,无法苟同这种艺林奇谈,但也无法驳斥这种违背艺术规律的狂言。他近似自言自语地说:“难道艺术不能诞生在弱小的民族吗?那为什么萨睡那王子不诞生在西方?为什么创造了萨睡那王子舍身饲虎精神的民族,今天竟然丧失了萨睡那王子的灵魂?……’
司徒沙舟的心几乎被撕裂了,神经也快到了发疯的地步。他的身边忽而是斯坦赫尔辱骂似的叫嚣;忽而是众人附和的庸谈。他惭愧自己的无知,又僧恨这些诬蔑中华民族的艺林狂徒。当他听到罗丽丹教授说完“……为什么创造了萨捶那王子舍身饲虎精神的民族,今天竟然丧失了萨睡那王子的灵魂”时,昂首走到罗丽丹教授的面前,双手捧上巴黎美术学院的礼聘书,激动地说:“尊敬的罗丽丹教授,我诚心地感谢您,现在请您收回这份高贵的聘书吧!”
罗丽丹教授惊得愕然失措,双手颤巍巍地接过聘书,茫然地说:“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