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
“生美国人的气!”蒋介石碎然变色,非常严肃地说道,“准确地讲,我是在生罗斯福总统的气!”
“为什么?”宋美龄愕然了,忙又追问,“难道罗斯福总统对苦难的中国,还有对大令你……”
“都是做给世人看的!”蒋介石真的发怒了,大声地指责,“在他的良心天平上,中国,还有我蒋某人是无足轻重的。”
“你的根据是什么呢?”
“还用我讲嘛!在全球战场上欧洲第一;在亚洲战场上太平洋第一;在所谓的盟国中英国是第一。简而言之一句话:中国在他罗斯福的心目中永远是最末一名。”
对此宋美龄未置可否。
接着,蒋介石转身望着挂在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指出:就在缅甸战场急需空军支援的时候,罗斯福通过他的参谋长马歇尔发电给我,说美国时下没有支援缅甸的飞机。但是,他们为了报复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并借以提高美国人的士气,却动用了十六架最先进的B-25型轰炸机,在杜利特尔将军的精密策划下,于4月18日在航空母舰“黄蜂”号上起飞,冒险去轰炸日本领土。结果,对日本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而这些先进的B-25型轰炸机难以回到“黄蜂”号航空母舰上,不得不在夜幕中冒着恶劣的夭气飞临中国的上空,由于事先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许多飞机失事,一些驾驶员被迫在黑暗中跳伞,被我国军民营救。最后,他哀叹一声,说道:“夫人不会不知道陈纳德将军对这次行动的评价吧?”
宋美龄自然知道陈纳德如下的意见:“杜利特尔出击的结果是日本人派出一支十万人的远征军,在一支颇具规模的空军支援下,正在攫取杜利特尔一行和另一批轰炸机本想利用的机场……在当时三个月的战役中,日本人将其血腥的矛头戳进了华东心脏地区二百英里之深,在二万平方英里上大肆蹂蹭,破坏着陆机场,杀害任何被怀疑与杜利特尔空袭稍有关系的人。空袭者们所经之村镇人民均被屠杀,就连孩子也不放过,村镇被夷为平地。”对此,宋美龄也极有情绪地说道:“他们的这种短视行为,的确给我国人民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和不幸。”
“更为重要的是,再一次证明了罗斯福不把中国战场放在眼里,”蒋介石越说火气越大,“另外,他不是处处在说要平等对待中国吗?为什么他和丘吉尔在美国再次会商不邀请我们参加?这不又恰好证明他说一套做一套吗?”
宋美龄也因此而优怨满腹。最近,她从欧美一些有良心的新闻记者的笔下读到这样的文字:“盟国也没有平等地对待中国。中国对未能制定一个以反对殖民统治为内容的、与大西洋宪章对等的太平洋宪章而心怀怨恨。他们对美国过分重视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深感不满,认为这是无视中国的严重局势。丘吉尔6月份第二次访美期间,盟国召开的所有会议都把中国拒之门外。更有害的是继续不让中国参加联合军需品分配委员会。中国径直提出参加联合参谋长会议,这样能自动成为联合军M品分配委员会成员,但被该组织于6月13日以保密为理由拒绝了。”但也可能是这位受美国教育长大的第一夫人懂得了“弱国在强国面前不可言勇”的道理,就像是受欺侮的小媳妇那样把这种优怨存于心底,有意转移话题:“大令,史迪威将军已经到达了陪都重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召见他?”
也可能是上帝的安排,蒋介石于无意之中看见了日历牌:今天是6月3日。他有意地问道:“夫人,还记得你我第一次会见史迪威将军的日期吗?”
“这……”宋美龄犹豫片刻,“记得,是3月3日,在缅甸的腊戍。”
“到今天正好是三个月。”蒋介石近似自我嘲讽地说道,“如果我这次于4日召见他,岂不是和上次仅差一天?”
“你的意思是……”
“一、我和史迪威将军的交往重新开始;二、这次交往是接着上一次开始的。”
史迪威到达印度新德里以后,胸中已有随时可以写成文字的收复缅甸的计划。但是,依据他在缅甸战场上的亲身经历,使之对中国和英国的军队失去了信心。他带着愤怒的心情向美国陆军部报告:“对于英军的行为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坚守缅甸,他们为了削弱中国的力量故意放弃了缅甸。”他担心史汀生部长和马歇尔参谋长怀疑他的结论,还使用了这样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为自己辩护:“相信什么是历史真相,往往比历史真相本身更重要。”他的结论是:收复缅甸,必须有美国军队参加战斗。为此,他于5月25日致电陆军部:“我相信中国在战略上具有决定性的重要地位,我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不向中国战区派遣美国部队无疑是个重大错误。”
随着缅甸失陷,日本对中国完成新的包围之后,罗斯福的对华战略是:担心中国的抵抗意志将因其与外界的隔绝而窒息。同时,欧洲战场始终占有不可改变的战略优势地位。亚洲战场上的战略尚未确定。美国迄今只能设法继续拖住中国,以中国为基地对日海上航线进行空袭,并在将来使之成为进攻日本的跳板。
史汀生和马歇尔把罗斯福新的对华战略概括成一句俗话:“拖住中国。”具体内容是:向中国提供足以使之继续战斗的物资。为了平抑蒋介石和史迪威的愤感情绪,马歇尔把设在印度的第十航空队交史迪威指挥。因此,史迪威请求派美国军队来缅参战的设想也随即化为泡影。也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随史迪威撤退到印度新德里的参谋人员接二连三提出调动申请。史迪威望着这一份份请调报告感慨良多,可又无法借大骂请调人员而发泄满腹的积郁,惟有在日记上写下这句话:“主啊,难道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人把战争放在第一位,而把个人放在第二位吗?”
史迪威在得不到美国军队支援的情况下,他依然没有动摇过那已经铭刻在心的誓言:“重整旗鼓,胜利地返回缅甸。”他的办法是:整顿中国军队。诚如一位美国学者说的那祥:“史迪威明白,改造军队的工程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事业,他甚至有可能是在拆自己的台。不过,他相信,以租借物资作为交换条件,是能够争取蒋介石同意改造军队的,至少可以先从训练三十个师的计划开始。”
这是史迪威的一贯想法。时下,在得不到美国军队支援的情况下,“为了中国,为了战争,也为了他自己”,恐怕是最佳选择了。
史迪威为了说服蒋介石同意他整顿中国军队的方案,首先制定了一个收复缅甸的计划。
其次,史迪威在报告中公然提出:“有一大批中国高级军官应该枪毙。”
自然,史迪威手中还有一张王牌:“监督及办理(支配)美国援华之军火、武器及其他器材。”把话说白了,史迪威有权力通过整顿中国军队,为蒋介石培训三十个美式装备的机械化师。史想当然地认为:这对蒋介石而言是有着不小的**力的。
这时,史迪威患了严重的黄疽病,医生催促他去中国治疗。就这样,他怀着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和蒋介石摊牌的决心离开新德里,飞赴中国的重庆。出他所料的是,蒋介石预先给他准备好了依山而建的官邸和司令部。从官邸平顶的屋顶上可以看到嘉陵江水从北面穿过巨大的峡谷奔流而下,真是既壮观又雄伟;使他更为惊诧的是,他刚刚住下,宋美龄就亲自打来了电话:“蒋委员长明天中午召见你。”对此,他不能不发出这样的自问:“我和蒋的会见是喜还是优呢?……”
为了争取美援,一向独断专横的蒋介石对掌握这张“王牌”的史迪威“礼贤下士”;归史迪威指挥的美军驻印第十航空队被罗斯福调往埃及后,蒋介石夫妇冲着史迪威大发雷霆
史迪威是一位性格倔强的美国军人。同时,他又是一位讨厌政治权术,且又过分重感情的末流政治家。再者,他清楚美国对于中国战区坚持抗战的份量以及他手中握有监督及办理美国援华之军火、武器与其他器材的王牌,使得他忘记了蒋介石是一国之领袖,而自己是蒋领导下的一位战区参谋长。因此,他一见蒋介石的面,就像是背台词似地大讲了一通。待蒋介石“询以缅战失败的原因”,他“开门见山,指名道姓讲述了全部情况”,并且有些得意地暗示挖苦蒋介石,“那情形就如同踢一位老妇人的肚子一样”。接着,“他就提出了军队整编方案”。
史迪威或许是深为坐陪的宋美龄的风采所慑服,也或许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宋美龄会完全支持他的整军方案,他把一份用英文书写的报告当面呈交宋美龄,并有意用英文说道:“请夫人过目,如有不成熟的地方请夫人直言。”
宋美龄当场浏览一遍,她对这份报告的整体印象不佳。因为史迪威这一套整军建议,蒋介石远在三十年代初叶就试验过了。但是,由于中国各地割据的实力派群起反对蒋氏的“削藩裁军,一切权力归中央”的整军方案,遂引发了震惊中外的蒋冯阎中原大战。因而宋美龄直言道:“哎哟,这不就是德国顾问向他(蒋介石)建议的那些东西嘛!”
这对期望值过高的史迪威而言,犹如中国的一句俗话说的那样:“用热睑蛋贴了一个冷屁股”,其感觉真是丧气极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天晤面,蒋介石自始至终都很少说话,似乎就是带了两只耳朵,耐着性子倾听史迪威讲话似的。待到宋美龄讲完上边那句话后,他有意避开缅战和整军这两个话题,分外关心地询问起史迪威的病情,并关切地说道:“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当务之急是养病。怎么样?本星期六来黄山一块度周末好不好?”
史迪威听了这番话后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可是当他再看看蒋介石满面笑庸的表情,又不能否认这就是事实。也就是他的目光在打量蒋介石的表情的瞬间,发现蒋介石那光头的形状像是一颗“花生米”。这为他给蒋起绰号找到了依据。他沉吟片刻,近似本能地发出了这样的自问:“他―花生米说这番话的真意是什么呢?”
蒋介石是靠军队起家的三军统帅,一向看重自己在军中的尊严和权威。自黄埔建校近二十年来,他要求部属,尤其是他的黄埔弟子必须严格执行军中的礼节。事实上也是如此,任何将佐见了他都要执礼如恭:单独召见要行军礼,开会前必须起身立正欢迎。因此,他今天对史迪威这种类似’‘教师爷”的说教是不会满意的。另外,蒋氏又是一位信奉东方礼教的政治家,那就是要尊重同仁,即使是十分生气地指出对方的缺点,也要给对方“留面子”。然而,今天史迪威的表现却与此大相径庭。对此,一位美国学者批评道:“在一个人的面前,尤其是在一个中国人的面前,列举在他领导下所出现的种种间题,决不是说服他采取改进措施的最佳方法。”“就说史迪威擅自提出枪毙军长和师长这样大的事情吧,除去有越权妄谈之嫌外,他忘记了这些人是蒋介石的部属,这也就太不给蒋委员长面子了!要知道,中国人,尤其是蒋介石是注重‘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传统习俗的。”
但是今天,蒋介石却一反常态,他不仅一忍再忍史迪威的越礼言行,而且还能做到以微笑对怒颜,主动请史迪威来黄山度周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简而言之一句话:蒋氏是遵照“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古训行事的。
诚如前文所述:由于美国杜立特将军轰炸东京事件,引起日敌对于浙东衙州机场之争夺,日敌正以两股十余万之兵力,进攻浙东赣东,浙赣会战正在激烈进行,加以缅战失败,国际交通完全锁闭,人心震动,全局动摇。蒋介石正向罗斯福提出空军援助计划。他将此事交由时在美国的外交部长宋子文办理,希望史迪威能从旁相助。
与此同时,英国首相再度访问美国,与罗斯福总统讨论全球战略问题。
蒋介石对这次英美首脑会晤极感不快。除去未邀请他参加讨论全球战略问题的原因外,罗斯福和丘吉尔都未把东南亚,尤其是中国战区列入英美会谈的议题也是原因之一。谁能为中国战区讨得一席之地呢?时下惟有靠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向他的上司,且又是好友的马歇尔将军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