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英激他道:“我看你对李民天特别客气,为什么呢?从前,你骂过我兄弟陈文雄,你骂过我妹夫何守仁,你也骂过那党棍李民魁,你还骂过你表姐夫张子豪,你姐姐周泉,和我那两个可怜的妹妹文娣和文婷。这些,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热情的年轻人,虽然都走错了一点路,可是由于实际的教训,都克制了自己,趴在真理的脚底下,因此上帝把幸福赏赐了他们,让他们过着美满的生活。李民天也是这样。——可是,你连半句也没有骂过他呢!”
周炳仍然不想和她多理论,就没精打采地说:“他们全是一个样儿的。出卖了真理,过着不光彩的生活。”
陈文英误会了他,以为他理屈词穷,光说些搪塞的话。她于是疯疯癫癫,嗲声嗲气地进一步逼他道:“小弟弟,你说说看,还有哪个如今还活着的人——他不曾出卖过真理,又过着光彩的生活的?唔?有么?唔?……”
她的挑衅叫周炳生气了。周炳咬着牙齿,不做声。他的一左一右两个浅浅的、圆圆的笑涡儿十分好看,他的步伐迈得很大,直把陈文英撵得气都喘不过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露出旁若无人的神气。陈文英在后面紧跟着,悄悄用眼睛看他的两条长腿,看他的两只大手,看他的强壮的肩背,又稍为抬起头,看他的又粗又厚的脖子,看他的又短又硬的头发,看他的圆圆的侧面,看他的玲珑的眼角和那正直的鼻子,总之,越看越想看,简直看得都没有顾忌了。周炳没有留意这些,他在想起一些人来。首先,他想起了张太雷、陈能、廖仲恺、区桃、周金、杨承辉、何锦成、何大嫂、杜发、孟才、李恩、程仁、程嫂子这些人。随后,他又想起了大家常常提到的毛泽东同志,和他所认识的苏兆征、周文雍、叶挺、叶剑英、恽代英、杨殷、陶铸、陈郁、蔡申熙、吴毅、简发、何添、梁俊芳、傅翠华这些人。最后,他自然又想起了常常做梦都梦见的金端、周榕、麦荣、冼鉴、冯斗、谭梹、章虾、黄群、古滔、洪伟、丘照、邵煜、马有、关杰、陶华、王通、马明、区苏、区细、区卓、冼大妈、冯敬义、黄五婶、何老太、程大妈、何守礼、胡柳、胡杏这一大批人物。一想起这许多人来,他的胆子就壮了,腰杆就挺直了,浑身的劲儿就又上来了。他使唤报复的口吻说道:
“不曾出卖过真理,又过着光彩的生活的人真是太多了,太多了!”
陈文英想一定是有什么石头样的东西梗塞着他的脑筋,使他显得那样无理可喻。但她仍然耐着性子说:“虽然我没见过,也许你说的不假。不过你自己呢?你说说你自己看。”
周炳甩了一下手道:“当然咯。我过着光彩的生活,绝不出卖真理!”
陈文英纠正他道:“你这就说得不对了。只有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才能说这样的话儿!”
周炳也纠正她道:“没有的事儿!上帝是假的,不存在的!宗教是虚伪的,欺骗人的东西!和从前的老人家求神拜佛一样,都是迷信!”
陈文英红着脸儿,气得嘴唇发抖地说:“不许你胡说八道!不许你提上帝两个字!不许你诋毁宗教!”
周炳平心静气地说:“如果你不愿意谈这些,咱可以不谈。不过真理确实在我这边,那就是马克思主义。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么?我不是的。但是我明白了,除非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把政权夺取过来,掌握在无产阶级的手里,整个中国才会得救!否则的话,任何人都是没有出路的。我十分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一直做工,却念了这么几年书,离开了……”
陈文英打断他的话儿道:“你要是不念书,你怎么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马、克、思、主义呢?”
周炳点头承认道:“是倒是。不过我要是不离开无产阶级,和他们一道做工,一道生活,一道革命,我就不会这么游来游去,我就不会这么徬徨苦闷,我就会幸福得多!”
陈文英也点头,转了话头道:“那么,是了。革命可以给你一条出路。可是它能够把出路给任何人么?你刚才说任何人……它能给我,比方说,像我这样的人,带什么出路来?”
周炳想了一想,就简单明了地说:“革命能使你脱离金鑫里三号那种可怕的生活。”
陈文英的脸蛋上红了一块,低声喃喃地问道:“金鑫里三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她的声音软弱无力,又加上含糊不清,根本没叫对方听清楚。
周炳会意了。他直通通地往下说道:“大表姐,金鑫里三号表面上是表姐夫的公馆,实际上是你的监牢。你名义上是区长夫人,实地里等于一个弃妇。你虽然有着信仰,可是你的精神却恍惚迷离,无所依托。你纵然乐善好施,可是你不知道那些钱尽是偷、抢、诈、骗得来的不义之财。你热心社会上的宗教活动,不过为了排遣那冗长的无聊岁月。不是这样的么?这样的生活还不可怕么?”
陈文英叫周炳打中了要害,一阵头晕,差一点摔倒在人行道上。她的又高又瘦的身躯松弛无力,两腿酸软,全靠挽住周炳的胳膊,才能勉强迈步。从那时候起,一直走到家,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陈文英只是垂着脑袋,沉重地喘着气,全身都在轻微地抽搐着。她的苍白瘦削的脸蛋红得和金橘皮的颜色一模一样。
晚上,张子豪又不回家。陈文英叫年轻的贴身使妈阿秀去新雅茶室叫了几样清淡时菜,一样鲜菇虾仁冬瓜盅,一样生筋田鸡,一样凉瓜鲥鱼,一样卤水油鸡,请表老爷周炳下来消夜。周炳听见那平常神色怠慢的贴身使妈阿秀忽然称呼起他“表老爷”来,不觉笑了笑,随即走下二楼张子豪的书房里来。孩子们都睡了,用人们都下去了,只有陈文英一个人在等他。陈文英今天晚上穿着雅淡素净的轻纱旗袍,打着赤脚,套上一双珠花拖鞋,头上、身上都洒了高贵的法国香水,见周炳来了,就怯生生地笑道:“今天晚上,请你来上一课。不是给孩子上,是给我上。上的是革命课。酬劳特别从丰。”以后就坐下来喝酒、吃菜。周炳一面吃、一面真心真意地给她讲革命的道理。她好像在听着,又好像没在听,只顾找话儿劝周炳喝酒。有时周炳不喝,她自己也昂起头咕噜一下喝了。周炳把那些革命道理简略讲完之后,一大瓶远年花雕也差不多喝完了。仗着一点酒意,陈文英变得洒脱不羁起来。她靠近周炳身旁坐着,紧紧地抓住周炳的两只大手,眯细了眼睛,媚笑着恳求道:
“阿炳,自从你戳破了我的不幸的谜儿之后,我就成了一个不幸的人了。救救我吧,救救一个不幸的人吧!”
有好大一阵子,从陈文英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水气味呛住了周炳的鼻子,使他说不出话来。从周炳很小的时候起,陈文英就喜欢抱他,逗他,亲他的脸,不过近七八年,周炳慢慢长大了,也就不这么亲热了。可是如今——手拉着手,鼻子对着鼻子,呼吸碰着呼吸,这情景倒使他有点不好意思。他稍为挪动了一下位置,说:
“大表姐,我很同情你。可是你瞧,我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呢,还谈得上救你?你自己下决心吧!你如果坚决离开家庭,投身到革命当中去,你就会得救!”
陈文英柔弱地说:“我可以离开家庭,我可以投身革命,我可以拋开一切。但是,谁知道革命是什么样子的?谁知道革命会碰到些什么样的人?谁知道革命会碰到些什么样的事儿?要不是有一个人真正地爱我,关心我,保护我,我怎么能够孤零零地去投身革命呢?”一面说,她的身体一面往前倾斜,眼看就要倒在周炳的怀中。但是周炳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就把脑袋搁在周炳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周炳不明白因为什么缘故,竟发生了这一切事情。他感觉到陈文英的脸孔发热,心跳动得通通的响,浑身都在发抖,就说:
“大表姐,你过于兴奋了!我并没有鼓动你立刻就走上十字街头。我只不过说,你如果要爬出陷阱,革命是一条出路。”
陈文英使唤仿佛在哭着的声调,呜呜咽咽地说:“小炳,你真是一点……唉,你真是不懂!多么折磨,受难……这几个月来……你一点也不懂么?……我的心,怎么给你说呢,唉……”周炳认真地想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真是的!我一点也不懂,只是觉着你的精神有点反常。”
陈文英像呻吟一般地说:“傻人!笨蛋!痴虫!戆汉!那是神圣的爱情。生命就是为它而存在的。”
周炳忽然觉着他肩膀上靠着的不是陈文英,而是她家的四妹陈文婷。他推开了陈文英,用大手掌抓住她的两肩,不停地摇晃,仿佛打算摇醒她似的。陈文英散乱着头发,乜斜着眼睛,那颗脑袋甩来甩去,好像颈骨折断了的一般。周炳觉着她平时倒还干净利洒,有模有样的,这时候却变成了龌齪鄙俗,丑陋不堪。到现在,他才算明白了一切。他恨自己竟是天生迟钝,心眼儿太死,总没有往那些地方去想。他粗鲁地甩开了陈文英,简单地说:“大表姐,你喝醉了。歇着吧!”说完就转身退出书房,上楼而去。回到三楼的西厢房,周炳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二楼的西厢房里传出哭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