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华举起染满蓝靛的手,搔了搔脑袋,说:“你说到这层,我倒没想过。会那样的么?不过我看,日本人既然动了刀兵,占了地方,纵然抵制日货见了效,他也万万不肯撤走的。吃进嘴里的一块肉,你要他吐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邵煜仍然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抵制不到他撤兵,那抵制又有什么用?”
陶华有点性急地说:“不对,不对,你错了!咱们抵制日货,日本鬼子一定会叫卖国贼出来取缔。要是卖国贼一只手打咱们,一只手取缔抗日,全国民众会饶他么?这正是又打击了日本帝国主义,又打击了国民党反动派!”
邵煜还是不放心地说:“要是国民党反动派也来抗日,也来抵制日货呢?”
陶华笑道:“我的好煜嫂,要是国民党反动派也来抗日,也来抵制日货,那他就没法儿再去打共产党,连卖国贼也当不成了!有那样的好事儿么?”
最后,邵煜差不多剩下喃喃自语的声音道:“你说的也有理。
可我总是不放心。我怕便宜了国民党反动派!”
两人紧贴着走到惠爱路才分手。邵煜直朝西走,送戏服去振华纺织厂,一路上还是昏头昏脑地想着。他没有想到,从四牌楼起,就有一个人在他后面钉梢,一直跟他、跟到第一津。他也没有察觉到,跟他的那个人就是如今西门口一带、鼎鼎大名的罗吉——那个身体宽横、背驼胸陷,眼睛绿幽幽的驳脚侦缉!甚至走到振华纺织厂北边横巷的口子上,他也没有瞧见,如今那里正站着两个刑事警察;并且连广州公安局刑事警官大队直属区队的区队长梁森也亲自出动了,如今也站在那里,正在跟罗吉两人远远地打手势。他一面在脑子里继续着刚才的争论,一面一头撞进那横巷子里,一直到有一条黑色的胳膊挡住他的胸膛,这才算完全清醒过来。他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正是当年震南公安稽査站的站长梁森。自从那回第一赤卫队众英雄踢了蛇窦之后,他就没见过梁森。如今这个人虽然穿上了警官制服,那张脸还是青得一块菜叶一样,他一眼就认得。梁森看他,虽然有点脸熟,却认不得他是谁,也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当下那警官一张嘴就吆喝道:“嘿!你是干什么的?”邵煜十分镇静地回答:“做裁缝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几件做好的衣服。”“你要上哪儿去?”“上里边儿女工外寓。”梁森用力把手一挥道:“不行!快走吧!这厂里闹瘟疫,外人一概不准进去!”邵煜拗他不过,只得捧着衣服走了。他左想右想是摸到三家巷去,看看周炳在不在,或者跟区苏商量,另想办法。
在振华纺织厂女工外寓里,大家左等邵煜不来,右等邵煜不来,正急得不得了,忽然章虾大姐从外面办完事回来,通知大家道:“咱们已经叫人家封锁了,外面的人,一个也进不来了。”马明挥动着拳头说:“无耻!咱们不怕他!咱们演戏,犯什么法?咱们本是演给自己人看的,外面的人进不来不要紧,只是邵煜那些戏服怎么办?”这时太阳已经落了,有些人已经化了装,有些人也开始化装了。周炳想了一想道:“别的衣服倒好办,就是日本兵的跟国民党兵的不好办。得有个人去一去才好。”胡杏的化装比较简单,她立刻抹去了脸上的油彩,一步跳出来说:“我去!”周炳点头道也好。你先回家,邀我二嫂一道去。快去快回。小心点儿!”胡杏嗯的应了一声,一枝箭似地飞了出去了。这回却巧,她一回到三家巷,邵煜和戏服都现成地在等她。她也不多说话,夹起包袱就往回跑。可是跑到女工外寓的横巷口子上,那两个刑事警察又把她挡住了。他们看见这小姑娘神色仓皇,气喘吁吁,脸上抹不净的油彩又红一搭、白一搭的,就有心留难她。他们问了她的姓名,看了她的工牌,这还不算,又一定要她打开包袱检査。胡杏没有对付警察的经验,不知道怎样措词才好,她只是本色地拒绝道:
“唔,不行,不行。你们不能看这些东西!人家不叫你们看呗!”
警察们伸出粗鲁龌龊的手来抢,胡杏夹着包袱,左一闪,右一避,嘴里本来打算说两句生气的,厉害的话儿,可是说不成功,却发出稚气的小闺女那种嗤嗤、嗤嗤的笑声来。她的身体小,又机灵,警察们拿她没办法,后来叫她三晃两晃,就从四只脏手下面溜过去,带着嗤嗤、嗤嗤的、天真无邪的笑声得胜回朝了。
到了晚上七点钟,《关里关外》这出戏准时开演。整个女工外寓的饭厅划成两个部分:东边这部分是舞台,舞台后面是用布帐隔开的后台;西边这部分是观众的座席。全体男女职工、杂役,连管工林开泰,跑街郭标,甚至协理郭寿年、经理陈文婕,都来看戏来了。电机工江炳给整个戏场安装了几盏一百支光的大电灯,把台前、台后、观众座席都照得通明透亮。观众各自带来了高高、矮矮、大大、小小、方方、圆圆、长长、短短的各式椅子,一行、一行、一堆、一堆地坐着,高声谈笑。这里全是厂里的人,一个外人也没有,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乱说、乱闹。他们不怕林开泰、郭标,也不怕协理郭寿年,只是对于经理陈文婕,他们开头有点害怕,后来也就不在乎了。陈文婕这回来看戏,照她自己解释,是有三个目的:第一,刑警大队因为怕共产党宣传抗日,煽动民众,坚持必须封锁戏场,不让工厂以外的人看戏,她是同意了的,因此,她自己也想来看看究竟有没有共产党在她的工厂里活动;第二,周炳的演戏跟胡杏的美貌,是三家巷公认的双绝,究竟他们这回演的什么名堂,她本人不能没有看看的要求;第三,她是主张劳资合作的,这回她跟大家一道看戏,一道坐矮凳子,正是她对自己的主张的一种实践。她的出现,开头的确引起了观众和演员的猜测和议论,后来总是猜不透她的玄妙,而白话戏就要开场,甚至连负责封锁戏场的两名刑警也溜了进戏场来看戏,大家也就把他们那平静端庄的年轻女经理忘掉了。
刚刚开场的时候,应该说,秩序不大好。胡杏的爸爸王通和妈妈黄群先上场,观众的惊讶、议论、哗笑、怪叫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演员的对白。更加糟糕的是:当王通害怕鼻子下面夹着的两撇胡子掉下来,便自然而然地拿手去推了它一下的时候,台下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好在胡杏出场了——她一出场,那扮相就把全场的嗓音压住了。观众的高声谈笑变成了低声的窃窃私语,“我的天,多么漂亮呀!”有的说,“这就是咱们厂里一个新来的!”有的说,“真像那乡下的小闺女!”有的说,“人家本来就是的嘛!”到她一出手,一开口,观众全都叫她像磁石一般吸引住;到周炳和他的父母马明、章虾一上场,那思想和行动的冲突就把观众迷住了。后来江炳跟何娇两人扮演的日本鬼子出来,舞台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最后周炳和胡杏逃走,王通、黄群、马明、章虾全部牺牲,幕布放了下来。观众中间立刻展开了热烈的评论,众口同声地咒骂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凶残暴戾,又惋惜王通、黄群的优柔寡断,又赞美周炳的刚强、英勇,又赞美胡杏的俊俏、温柔。
第二幕也演得不错,一开头就有点儿喜剧的味道。先出来的五个国民党兵,除了区卓是个男的之外,其他何好、何彩、胡执、胡带四个兵都是女的扮演的,这已经引起了许多的议论和笑声。幸亏周炳早就宣布了纪律:不管台下怎么样,她们都要继续演下去,不许望观众,不许笑,才没有出乱子。后来那原先扮演胡杏父亲的王通,这一幕却扮演了国民党军官。他一出场,又立刻引起了观众的哗笑。这个说,“他又活转来了!”那个说,“那两撇胡子到底没有粘牢!”王通听见台下这种弹弹打打的话,自己也差点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跟四个兵下场之后,周炳和胡杏再次上场。
周炳用清亮带甜的嗓音,堂堂正正的理由,慷慨激昂的调子,雄浑沉实的感情,对区卓讲了日本侵略的可恨,鬼子兵的惨无人道,他俩家庭的破灭等等,真是声泪俱下,十分动人,观众中已经此起彼伏地发出吸鼻子的声音。要不是剧情限死了,区卓早就放他俩进关了。又过了一会儿,胡杏愿意卖身为婢,只求放周炳出生天。周炳抱着胡杏放声痛哭,台下的许多观众,连陈文婕在内,也一道哭了。
第三幕按照原定情节演出,更加紧张。周炳跟胡杏在乱山、乱石中间逃跑,国民党兵在后面追赶,胡乱打枪,虽然没有布景,却表演得很逼真。追的追了一阵子,跑的跑了一阵子,到了按情节规定,该是胡杏跌伤的时候,周炳就问她道:
“二妞,你怎么了?快走吧!”
胡杏坐在地上不起来,说:“我不成了!”又用手按着胸膛道:“什么东西打进这儿了!”
周炳以为她忘记了情节,就提醒她道:“是跌伤了吧?”
胡杏播头坚持道:“不。是子弹!他们把我打中了!”后台的演员们听了这句话,也以为胡杏出了差错,十分着急。周炳却十分镇定。他明白胡杏是有意改动了情节,就顺着说:
“那怎么办?我背你走吧!”不料这时胡杏又创造了新的曲折,说:
“哥,我不中用了。你自己逃命吧!你丢了我,还能活一条命;你不丢我,两条命都活不成了!”
她表现得那样善良,坚定,崇高,周炳深深受了感动,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在泪光闪熠之中,周炳英勇无比地以高山般的情谊回答道:
“二妞,你哥不是那样的人!咱俩生就同生,死就同死!有我在,就有你在!”
说到这里,周炳跟胡杏两人都分不清是真事,还是在做戏,台下的观众也分不清是真事,还是在做戏,只顾陪着他俩擦眼泪,吸鼻子。周炳又改动了情节,把原来规定的背着她,改成抱着她。他刚一打横抱起胡杏,还没迈步,观众席中突然爆发了春雷一般的,炮仗一般的,既热情,又持久的掌声。原来在后台替他们担心的演员们,这时候才知道他们的创造获得了多么巨大的成功。以后,他俩一同遇难。又以后,日本军队攻进关里,杀人不眨眼的国民党兵抱头鼠窜,关上升起了日本国旗。一块布幕从观众的头上缓缓下降,戏就完了。
戏虽然完了,观众也纷纷站了起来,却不肯走。不知是谁领头喊着: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卖国贼!”
百把个观众一齐跟着喊。演员们有些卸了装的,有些还没卸装的,也都站出布幕外面来,一齐高声呼喊:
“打倒卖国贼!打倒帝国主义!”
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许久,都没有停止。广州市的反日示威运动,事实上已经在这里开始了。年轻女经理陈文婕站在自己的工人当中,虽然没有呼喊,情绪也是异常激动。那两个刑事警察一听见喊起口号来,不敢阻挡,连忙灰溜溜地钻出横巷口子外面,自己装做没有听见,同时又想防止外边的过路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