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同志!”
“再见了,同志!”周炳也这样回答他。于是,他就走出门口,跟着那两个背枪的便衣,在过道里越走越远。……周炳趴在铁门上,从铁门上面那个圆洞里往外望着,他希望能够看见十七号,他希望能够听见十七号的脚步声。可是,十七号走远了,慢慢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周炳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觉着有一种无上的尊贵和光荣。现在十七号走了,牢房里剩下他一个人,他该怎么办呢,他这里站一站,那里站一站,觉着坐又不是,站又不是,简直心乱如麻,浑没个主意。可是尽管他心里面怎样难受,那牢房里也只剩下他一个孤孤独独的人。他于是低声地,频频地叫唤起来:
“同志,同志,同志呵!”
从二更天到三更天,周炳一直站在黑暗的牢房里,留心听着外面的一切声响。他希望能够从中发现他所熟悉的那种脚步声。可是,除了值更巡逻的那个便衣狱卒以外,他什么脚步声也没有听见。他一次又一次地趴在铁门上,从那个圆洞口往外望。
他把他的脸孔整个儿堵住了那个圆洞,拚命使自己的眼晴能够望得更远一点。可是,他除了看见过道里那些丢满地的肮脏的垃圾和微弱的电灯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三更过后,他实在忍耐不住了,就向巡逻走过来的便衣狱卒打听道:
“喂,老兄,十七号怎么还没有回来呀?”他用的声音非常小,生怕惊动了旁边的牢房。可是那个狱卒已经听清楚了,就凑到铁门边,同样地低声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呢?你等着吧,他会回来的。”说完了,就走开了。
三更过去,看看快要到四更天了。周炳一个人在黑黢黢的牢房里这里站站,那里站站……刚坐下去,又起来;刚起来不久,又坐下去。就那么等着,等着,十七号还是没有回来。后来,到了五更天,从墙上那个圆洞里可以听到远处有鸡叫了,可是,十七号还是没有回来。最后,一直等到天亮,还是没有看见十七号的踪影。他无可奈何,就倒在自己那张破席子上,矇矇眬眬地昏睡过去了。
天已经大亮,便衣杂役提着水壶送水来。那个人刚走到牢房的门口,周炳就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他猛一跳起来,跑到铁门口,一看,原来还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人。他低声下气地问那个狱卒:
“大哥,你知道十七号到哪里去了么?”
狱卒搓着自己那双惺忪的睡眼,好像吃了一惊似的反问道:“是么?他还没有回来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世界上许多人,谁能知道——”
周炳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只管搓搓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接过了水,把那钵子水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给十七号接了一钵子水,放在十七号的席子旁边。于是,他又在牢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起来,像一只困在铁笼子里的老虎似的,漫无目的地走过来,走过去;又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不停地用手摸摸这里,拍拍那里,根本业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事。……
他忽然自己对自己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我非得找着他,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可是目前的局势却使得他毫无办法。他根本不能离开这个牢房,根本不能越过这个铁门一步,他上哪儿去找十七号呢?他又怎么知道十七号如今上哪儿去了呢?尽管他自言自语,心情懊丧,可是他始终没有听到什么反响。最后,他高声叫嚷出来道:
“不行!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后来他又吟吟沉沉地自我解嘲道:“看你急成那个样子,你急什么呢?说不定十七号已经出去了,正在外面等着你呢。”可是他回心一想,又觉着没有这么好的事情,那敢情是想得太美了。他于是又自己驳斥自己道:“你别痴心妄想了,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唉,真是……”
就这样,周炳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一天又一天地等着,等着,十七号终于没有回来。他希望听见他那种熟悉的,自远而近的脚步声,可恨他始终没有听见。……大概过了一个月的光景,周炳完全失望了。他知道,所有的幻想都不过仅仅是——不提了吧,金端同志可能已经遭到不幸了。……在周炳的回忆里,金端的幻象是那么可敬,可爱,勇敢坚定而又充满智慧……这个幻象一天比一天更加崇高,更加宏伟,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巨人……正是他,在抚育着自己,在提携着自己,在教导着自己……这使他觉着十分悲伤,又十分愤怒,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内疚和懊悔。
想不到,五月三十号这一天,就是上海五卅惨案七周年纪念这一天的早上,那两个背着长枪的便衣狱卒又在周炳牢房的铁门外面出现了。一个轻声叫着:“二十三号”,一个轻声说道:“搬家”。周炳听得清楚,这搬家两个字不是好字眼儿。他想:自己这一天终于也到来了,他将要跟着金端同志朝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去了。可是这个时候,他反而觉着没有什么牵挂,反而十分轻松镇静起来。他跟着那两个狱卒走到审讯室。他们这一回却没有贯英出场,也没有那些打手出场,只有那个审讯录事站在门口,对那两个便衣狱卒说:“把他的眼睛蒙起来。”于是,那两个人就用一块白布把他的眼睛紧紧地蒙住了。以后,他们又把他推上一部运货卡车,接着,就把那部汽车轰隆、轰隆地开动了。周炳虽然泰然自若,终于免不了有点诧异起来。他心里面想道:“这是怎么回事?搞的是什么鬼把戏?还要把我弄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么?”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在把他带回省城,并且是在把他带回宪兵司令部。
当天上午十点钟,杨志朴就带领胡杏、区卓、杨承荣、何守礼四个人到宪兵司令部把周炳保释出来。那四个年纪都不上二十岁的少年男女一看见那个今年已经二十五岁,长得像个大人样子,并且满脸胡须的年轻人周炳,也不管当时是在什么地方,就一起扑上前去,把周炳紧紧地搂抱着,大哭不止。老中医杨志朴年纪虽然大了,看见这种情况也觉着十分动情,悄悄地擦着眼泪……
刚一出宪兵司令部门口,周炳就感觉到一阵头晕。他很不习惯这个吵吵嚷嚷的人世间,觉着眼花缭乱,忍耐不住。他走到人行道上,连脚步都不敢迈出去。他的腿一直哆嗦着,觉着发软,提不起来。看见那个许久没有看见过的太阳,他的眼睛登时一片模糊,白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遇见路上的行人,甚至马路当中经过的车辆,他都觉着很胆怯、很害怕,想避开他们,挑没有人的小路走。胡杏贴近他的身边走着,仔细地观察他。她发现周炳的神气今天是很高兴的,但是在高兴喜欢当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忧愁。她仔细看周炳的脸,觉着它还是那张象牙色的,光泡溜、圆鼓鼓、端正纯洁的脸,但是,上面却不免有了病容。她又发现,周炳的两只脚跟两只胳膊都不大灵便;她还发现,周炳整天在呛咳着,仿佛怕被别人发觉,所以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在这一切之外,她还觉着周炳的全身都笼罩着一种很崇高的意态。这是只能够感觉出来,而没有法子言传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絮絮不休地问他:这半年多来,身体怎么样?他们到底怎样对付过他,而他又吃过什么亏没有?在牢房里,又碰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等等,等等。他只能简简单单地挑几样不相干的事情回答他们。周炳拉着杨志朴的手,问候舅舅、舅母好,问候表弟们好;以后,又把他们几个少年男女一个一个地拉到身边,跟自己并排走着,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头上摸着,捏着,问他们每一个人的情況怎么样;又想起今天没有来的那许多兄弟姊妹,一个一个地提着他们的名字,间他们的情况。就这样,他跟在老中医杨志朴后面,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从广大路一直走出那从前叫做惠爱路的中山路。不管怎么说,周炳心里面还是异常高兴的。他自负地在心里面自言自语道:
“哼!你们把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关了进去,可是,把一个真真正正的共产党员放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心里面有一种长时期以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着自已的心情十分痛快,又十分舒畅,这种舒畅还可以说是一种高浓度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