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开小差
离预定召开全村大会,斗争地主富农的时间,还有十天,王庄早已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了。那天前晌,周炳独自一人,一早就坐在王庄北头、水凼旁边那块大石头上,耷拉着脑袋想心事。首先,他想起进村这一年来的种种纠纷,想起何守礼当初依靠贾宜民,又想起张纪文后来依靠王大成跟王七婶,那种种作为,竟没有一件顺心,真叫人懊恼,叫人气短。如今,全村大会就要召开,局势眼看着要朝错误方向发展,他自己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真正是无可奈何!
想来想去,他就想到自己少年时代那种种往事来。他想起自己怎样在打铁炉旁边当学徒,怎样在有钱有势的陈家当干儿子,怎样在区桃家当小皮鞋匠,怎样在生草药店学买卖,又怎样跑到震南村去当看牛娣,也跟现在一样,到处都不顺心,到处都撞板。后来,他又想起怎样在广州跟区桃表姐来往,怎样眼看着区桃牺牲在沙面敌人的弹雨之中,自己又怎样痛苦——简直不想活下去……凡此种种,都多么令人伤心,令人沮丧。
不久,区卓跟江炳相跟着,从北王庄走到水凼旁边,沿着斜坡往下,一直走到周炳的座位后面。周炳只顾埋头沉思,并没有发觉他背后有人。区卓跟江炳站在那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你用眼睛使一个眼色,我用嘴巴朝周炳那儿努一努;两个人都露出一派鬼鬼祟祟的模样。后来,江炳用手指指区卓,又指指周炳,区卓于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炳哥,我们今天特地来找你,要向你提出一个建议。”
周炳猛然发觉有人在他背后说话,一拧回头,见是他们两个,就笑道:“好嘛。你们有什么建议只管说嘛。”
区卓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觉着你最好还是请求调动一下工作,离开王庄这个工作组。”
江炳也附和着说道:“是呀。你在这个地方,起不了什么作用,浑身的劲儿也使不出来。”
这时候,周炳恰好想起当初区桃遇难,他痛不欲生,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的时候,大哥周金对他说过的一段话。当时周金是这样说的:
“……咱们要打倒帝国主义,要摧毁这整个旧社会,就要进行阶级斗争。这好比拿枪上战场和敌人打仗一样!难道在打仗的时候,你的好同伴倒下了,你不是更加勇敢地去打敌人,却逃回战壕里去自杀么?……”
他当时听了这段话,就觉着有雷霆万钧的力置,朝自己身上压下来。他立刻改变了那种消极逃避的,开小差的思想,积极投身到罢工委员会里面去,用忙碌繁重的工作,治疗自己的悲伤。想到这里,周炳就把他们两个人叫到前面来,仰起脑袋对他们说道:
“你们两个人这种建议,不等于要我开小差么?”区卓坚决否认自己有这种想法,江炳也发誓说,他从来没有这种意思。周炳又接着往下说了:
“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小差。王庄三个村子的土地改革,沿着错误的道路一直滑下去,弄得完全不可收拾,我却在一旁袖手旁观!这是有关党的政策,有关人民利益的大事。我虽然搞得很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
区卓和江炳两个人走了。周炳又独自想起广州起义失败的时候,那种种悲惨的情景来:观音山土硝烟弥漫,人们不能不忍痛撤离阵地;整个广州的街头巷尾,躺着一具一具同伴的尸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人前去收殓;红花岗上一片沉寂的深夜,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在三家巷自己家里,他躲藏着,昏睡了几天几夜,竟然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找不着;同志们当时不晓得都分散到哪里去了,组织也不晓得转移到哪里去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那个昏天黑地的世界上。……
他想起一千九百三十一年,胡柳又在震南时牺牲了。他分明记得那一件一件的旧事:他连掩埋自己爱人也来不及,就和震南村第一赤卫队的哥们儿告别,四处分散,各奔前程;胡源跟胡王氏那两副悲哀到了极点,以致变成完全麻木不仁的衰老的面影;在那茫茫的大地上,他自己不知道应该往哪儿前进;那可怜的胡杏,一个年轻小丫头,孤零零地叫国民党兵抢回广州,重新送进何应元家的虎口。此情此景,真可以说是悲痛万分,同时又一筹莫展。
他想起在广州宪兵司令部的牢房里,一次又一次的过堂:他面对着如狼似虎的特务、刽子手,浑身上下都受了毒刑拷打,弄得遍体鱗伤,不成一个人的模样;他坚持着。抵抗着,不要说嘴巴里没有吐出半个字,就连极度的疼痛,也没有使他吭过一声;他那个时候头脑何等清醒,深知自己只要后退半步,就将掉进毁灭的深渊;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之下,李民魁和其他一些人又来百般**,多方讹诈,自己连正眼都没有瞅他们一眼。……
最后,他还想起他率领一个八路军车队,从重庆向延安进发。谁知冤家路窄,任何人也意想不到的祸事竟然发生:在陕西的同官县,国民党的李民魁、何守仁、张子豪这些人,胆敢把军车扣留下来;情况非常危急,也非常糟糕,重庆的领导离开他们很远,延安的同志们虽然近在咫尺,但是没有法子援助他们;又凶恶、又狡诈的敌人就在他们面前,还用机关枪对准他们的胸膛,威逼他们投降;他们人数不多,婆姨娃娃却不少,毫无自卫力量,真好比坠入了敌人的陷阱,四面都是天罗地网,任凭他们左冲右突,也无法挣脱出来。
他想到上面那种种不幸的遭遇,忽然发现有一样东西,使他自己非常吃惊。那就是,不管他过去碰到哪一个危急关头,他从来都没有踌躇过。这个特点越过越明显。不管他面前有什么障碍,他总是一往直前,奔向解放全中国,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远大目标。他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困难,可以说,他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困难。可是这一回,跟同志们在王庄搞土地改革运动,消灭封建势力,他却感到困难了,踌躇起来了。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困难,这不能不令他自己格外吃惊。
他正对着那平静的,像一面镜子似的水凼连绵沉思,忽然发现有一个轻盈飘逸的人影儿,朝他走过来。他猛一回头,看见胡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夹衣,腰间系了一条玫瑰色的,毛线编织成的腰带,清淡之中,显出一副隽逸的神态;头发一耸、一耸地在脑袋上跳动着,一面走,嘴里一面说道:
“怎么啦,炳哥?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啦?”
周炳一见是她,不觉大喜过望。他现在正渴望有一个知心人来给他解决疑难,帮助他好好地思考思考。胡杏正是一个最恰当的人选。他当时用手抓住胡杏的胳膊,把她拉到大石头上面,并肩坐下来,嘴里对她说道:
“小杏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一个人参谋参谋,没料到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胡杏用她那低沉的,十分悦耳的声音笑道:“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把你急得!”
周炳急急忙忙地说道:“一点不错。事情非常重要,非常重要。同时又非常紧迫,非常紧迫。”
胡杏说:“好哇。既然这样重要,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你就告诉我吧。”
周炳用双手抱着脑袋,神情沮丧地说道:“刚才,区卓跟江炳两个人来过。他们向我提出一个建议,要我想法子请求领导上调动工作,离开这个地方。这就叫我没有了主意。我正想找你,问问你,着应该怎么办好。你当然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是非常——困难的。”
胡杏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扑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不上当,我不上当。这是你在考我,你在考我。”
周炳解释道:“不是考你,不是考你。是真的,是真的。我的确感觉到非常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